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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春桃，大出我意外。她好像真的清醒了很多。她冷漠地看看我说，你怎么那么老态龙钟啊？几天不见你就变成小老头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你那时可帅啦，叶教授说是帅呆了。现在你就像是我的爷爷那样。我瞠目结舌。春桃是不是有了时间观念？她一直停留在三十年前，眼里的人和事都是三十年前的，我那时正是青春年少，自然帅呆了。可弹指一挥间，三十年过去了，我也老得不成样子。春桃病愈过来，认出现在的我，难免大跌眼镜。她能接受吗？我心里忐忑不安。
我想试验一下她，就问，春桃啊，你知道今天是何年何月何日吗？春桃噗哧一声笑起来说，这个你也考我？今天是公元二○一○年一月十日嘛！我追问她，你确信不是公元一九六六年五月十六日？春桃又笑，说，你说什么傻话啊？都过了三十多年啦，文革早就结束了，拨乱反正好多年了，现在是改革开放年代，一切向前看，你还提那些旧事干啥呢？我语塞，看来春桃真的清醒了。该怎么和她相处啊？我吞吞吐吐试探她说，春桃，你的病看来都好了。将来准备干什么呢？春桃不假思索就说，病好了我就出去赚钱去，当明星，赚大钱！我小心翼翼说，那我和你一起去吧，做护花使者。春桃白了我一眼说，你去干吗啊？丑不拉叽的。
我一阵哆嗦，春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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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读书人就是知识分子吧？他们怎么都成了软柿子，任由你捏吧的？夏菊说，我也不知道呢，就听说他们不怎么敢说话，是应声虫。把他们的灵魂拿过来捏吧，果然软塌塌的，好玩着呢。可以捏吧成小狗、小猪、小猫的形状，要他们变成什么他们就变成什么。我说，那他们的灵魂好吃吗？让我尝尝吧。夏菊连忙阻止我说，吃不得，他们的灵魂只能玩，不能吃，只能玩。我奇怪问，为什么呢？夏菊煞有介事解释说，他们的灵魂有毒，看上去白白嫩嫩的，可毒性不浅，吃了会要人的命呢。我知道这又是疯话，就不再追问了。
不过我的好奇心很大，忍不住又问，夏菊啊，你把我的灵魂拿出来炒一炒，看看能不能吃？也许美味可口也未可知呢。夏菊不屑一顾说，你哪里还有灵魂？你的灵魂早就被偷走了。我讶异说，谁偷我的灵魂啊？我又不是什么名流绅士值得一偷。夏菊睥睨我一眼说，你难道不知道吗？春桃早就把你的灵魂偷走了，你哪还有灵魂啊？你的灵魂在她哪儿呢，或许都合二为一了。春桃的说法匪夷所思，我笑，不知是喜是忧。
叶教授带了几个人进来，见了我就嚷嚷，你怎么也跑到这里来掺和啊？一个疯子闹腾得还不够吗？你还来凑热闹。我说，我是来看夏菊炒灵魂的，她的做法可新颖啦！叶教授鄙夷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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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再来的时候，已经不容易见到春桃了，她天天被带到治疗室去作最先进的治疗，治疗结束后，又被关进隔离室里去静养，不让与外人接触。叶教授对我说，即使是你这样至亲的人，也不宜多见面，以免她的思维受到干扰，不利于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国外教授最新发明的疗法上。
我推门进到春桃长住的院子里，花开依旧，常开不败的三角梅一如既往的红红火火，应景而至的菊花、兰花、朱槿……此起彼伏，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落花缤纷，飞絮满天。一株陈年的桃树春心早发，三三两两的花蕾点缀其间，透露出勃发怒放的信息。但桃花依旧，人影渺然。我不由得唏嘘感慨。精神病院的行政主管周主任对我说，你是春桃的亲人，她不在，你就负责替她照顾这一院子的花花草草吧！我牵挂春桃心切，就住下了，每天浇花除草，不亦乐乎，成了精神病院的义工。
闲暇无事，我想起春桃说的炒灵魂之事，就踱到夏菊的院子里，准备向她讨教如何炒灵魂。夏菊果然如数家珍，向我滔滔不绝介绍各色灵魂不同的妙处。推开她的伙房门，一股怪味扑鼻而来，熏得我几欲倒地。夏菊咯咯笑，说，这是臭豆腐的味儿，你慢慢就喜欢上啦！几只大铁锅赫然摆放在炉灶上，有的还冒着腾腾热气。我惊问，你这是干什么啊？准备开宴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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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抿嘴笑，说，答不上来了吧？我知道呢！我吓了一跳，她怎么知道呢？她不是不谙世事吗？不容我多想，春桃就说开了。现在的人不喝人血不吃人肉，专吃人的灵魂，害得人人都没灵魂了，只剩下一副躯壳……我骇然，听得胆战心惊。撞邪了，春桃怎么会懂得这些？我心烦意乱起来，打断她，你胡说些什么啊？你怎么知道现在的人吃灵魂呢？春桃笑眯眯地说，邻舍夏菊天天都炒人的灵魂来吃，象炒豆子那样，还分给我吃，很好吃的。我战战兢兢地问，夏菊就是那个疯女人吧？她有什么特异功能呢？能把人的灵魂炒着来吃？春桃撇嘴说，在这里住着的人都不疯，外面的人才是疯子呢。你别胡说！夏菊天天炒人的灵魂，还分三六九等呢。先是官员的，再是商人的，后是文人的……各有各的风味。真是美味佳肴啊！我说，得，得，得。你在说天方夜谭呢。你说的那个夏菊就是工疗区里那个负责养鸡养鸭的女人吧？好像她过去也是个人物呢，还曾经是省长的秘书什么的来着。社会待她也不薄了，她怎么就那么憎恨现在的人们，要炒人家的灵魂来吃呢？春桃显然对夏菊的情况很了解，不奇怪嘛，工疗区里的两个女人，一个管植物，一个管动物，肯定经常在一起谈心交流。虽然说的都是疯话，但疯话里多少也掺杂有真实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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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起来说，怎么可能呢？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有谁还敢吃人肉、剜心来褒汤呢？这种日子早就过去啦！可是，春桃显然没有时间流动的观念，她的思维都定格在那个吃人肉的年代了。她惊恐万状地问，我们不是打不过他们吗？被活捉了还不被五花大绑起来等着挨宰吗？我耐心地开导她说，谁和谁打啊？现在的人都不打架啦，见了面就都笑眯眯的，握手都来不及，哪会打起来呢？你不要老是想着从前的事，从前的都过去了。过去的都不会再回来了，你就放心吧。现在的人都不打打杀杀的，大家忙着找钱，欢天喜地的，再也不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呢。春桃不听犹可，听了更怕。她瑟缩如同小老鼠，好像看到了扑面而来的猫。她说，你看他们来了，把你爸我爸都绑起来，让他们下跪、认罪，然后狂歌劲舞，举行人肉盛宴。你爸爸的心和我爸爸的肝不是被他们做成下酒的菜了吗？你不怕我们的心和肝也被用来下酒吗？她的话让我也有点心惊惊起来，仿佛回到了那个不堪回首的年代。我努力镇定自己，时过境迁，物非人换，早已不是往日的世界，我还怕什么呢？我说，春桃啊，你怎么还不明白？你记住的都是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不可能再发生。你要把这些可怕的事都忘记，向前看、向前看，你就什么也不用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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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忠字舞跳下来，我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几乎要晕厥过去。但春桃却神气十足，信心倍增。原来那个怯生生的她不见了，变得活泼开朗起来，又敢高声谈笑了。春桃问我，你斗私批修了吗？我一愣，一时反应不过来。“貔貅？我要貔貅干什么？”春桃撇嘴，不满说，你不做早请示晚汇报了吗？你不怕变成修正主义吗？我回过神来，记起春桃还停留在那个年代里，赶忙说，我已经早请示了。早上拿起筷条吃面的时候，我就念了十遍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呢！春桃舒展愁容，笑盈盈说，我昨晚学唱了一首新歌呢，很好听的。你要听吗？春桃的声音很好听，唱歌尤有天赋。我恨不得天天听到她如小鸟歌唱。我说，好啊，你学了什么歌？快快唱给我听吧！春桃羞赧地说，还不是那首《怀念中国》，我唱过给你听的。现在我唱的更熟了。春桃说着，就小声唱了起来：
啊，敬爱的中国啊，我们心没有变，它永远把你怀念。啊，亲爱的朋友，我们高棉人民啊，有了你的支持，就把忧愁驱散。你是一个大国，毫不自私傲慢。待人谦虚有礼，不论大小，平等相待……
歌声恍若天籁，空谷传响，似曾相识。我一下子仿佛乘上了时间的快艇，逆流而上，回到了数十年前的往昔。这首歌，现在的人大部分都不熟悉了，连我也忘记得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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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豁达地说，那你追她啊，她一定高兴。保安说，这那成呢？她眼里只有你，其他人谁也不认。我怎么能追得到她？
我收拾扁担行囊，脚步轻快地离开。每次要见到春桃，我都象过节一样喜悦。听了保安的一席话，更使我心花怒放。我的心早已飞到春桃的身边，和她相依相偎。保安却冷不丁地追上来，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听说这几天来了国际级的医学专家，正在给春桃诊治呢，没准她很快就正常了。这话象惊雷，让我一震。这可是吉凶难测的事。我忙问，是谁来给她治疗？怎么治疗？保安摇摇头，茫然地说，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我匆匆而去，心中忐忑不安，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春桃住在单门独户的病区，她是常住客，医院干脆给她一个破旧的院落，让她栽花种草，帮医院培育绿色植物，美化环境。我这次来，就给她带来了很多花籽，准备和她一起撒在园子里，等春天来的时候，花开遍地。远远的，我就看见一株朱槿破墙而出，冒着初春的严寒含苞怒放。那就是春桃的住处。我三步并两步，恨不得快点见到她问过究竟。
迎面却遇到了叶教授。叶教授是春桃的主治医师，因为春桃平时病情稳定，叶教授很少来此。此时却见他从春桃住处出来，且面有喜色。一定是有了不寻常的事。叶教授见了我更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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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垂老矣，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新人辈出，人们谈论得更多的是80后、90后……没有人在意一个既老且残的人。我拄着拐杖踟躇在灯火迷离的街衢上，身边人行如流，红男绿女奇装异服无不异彩纷呈。我陈旧得象一条蚯蚓，慢慢蠕动在滚滚红尘中。而红是属于别人的，我却是一身土色。
没有人知道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或许任何人都可以向我炫耀他们的生活，他们活得都比我有意义、有滋有味，但只有我自己明白，我心里也有一个春天。在我的春天里同样风花雪月、山花烂漫。这也是我活着的理由。每个人都有他生命的支点，有的人的支点是木质结构、有的人的支点是泥瓦结构，而我相信我的是钢筋混凝结构，比很多人的都来得坚硬结实。
我搭上22路公车，朝市第五医院奔去。说到第五医院，很多人噤若寒蝉，谈五色变。这也不能怪他们，第五医院是精神病院，去那里的人不是疯子就是疯子的亲属，人们都讳莫如深。但我对第五医院心驰神往，每天奔波往返而乐此不疲。那里有我的春天，有我的生命之源。正因为她在那里，我活下去就有了充足的理由和意义。春桃，人们说你是疯婆子，可在我的眼里，你是天仙和女神。事实上，你疯，你看到的这个世界都是颠倒的，可你看我却一如往昔，我是你的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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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就七上八下起来，谁知道那些蒙面杀手什么时候来？他们一定是要劫持我，然后威逼我交出相片，包括底片。这就是黑社会惯用的伎俩，现在有钱人都跟黑社会有勾结，覃媛媛手下的那些打手要对付我一个人还不是轻而易举？可我也不能坐着等死啊，男儿当自强，别人要置我于死地，我偏要绝地反击，没准鹿死谁手还说不定呢！
陈村长走后，我就开始行动起来。暂时找不到手枪，我就磨刀霍霍，身上藏了四五把尖刀，一把比一把锋利。只要一有动静，我就会象警犬一样出击，定叫那些蒙面杀手有来无回。
果然不出陈村长所料，夜半三更的时候，我就听到异常的响动，窸窸窣窣的细微声音就近在咫尺，好像有人要从窗户爬进来。我赶紧从床上一跃而起，钻进旁边的壁柜去静静等待。不一会儿，看见窗户悄然打开，一个颀长的身影闪了进来，我看上去来者象个女的，女杀手？我倒抽一口冷气，难道覃媛媛亲自来杀我？那身影干练利索，直扑我的床前，好像手上还端着一把短枪。一定是覃媛媛派来的女杀手，我心底的斗志顷刻间被激发出来了，就像嗜血成性的野兽嗅到了血腥味。我一手握一把锋利的尖刀，两把尖刀同时出击，也不管对方是谁，还没容她反应过来，白刃刃的刀锋已经刺进她的双胁，那人吭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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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作出含情脉脉的样子说，我今天当然是来叙旧的啦，旧情难忘啊，你虽然不是陈村人，可当年经常在陈村吃喝，也算是陈村的水把你养大吧。陈村的父老乡亲都想念你呢，特别是我，一时一刻也没忘记过你，虽然这十多年各奔东西，不能聚首，可你常常出现在我的梦中，有人说我经常讲梦话，你猜猜我说的什么？说的都是你的名字……覃媛媛听得咯咯咯笑起来，她说，说你想我，我还相信三分之一，说陈村的人都想我，那可是没有的事，他们现在对我恨之入骨了吧？恨不得剜我的心剥我的皮呢。你说说，你是怎么想我的？你还记得我们过去的故事吗？覃媛媛显然对陈村的事不感兴趣，幸好她还有几分怀旧之心。这正是我可以利用的。
我说，我那能忘记过去啊？我把过去的日子都刻在心坎里了。说着，我把那些复印的旧照片都掏出来摊开在桌子上给她看，她很意外，细看了几张后她果然陡然变色，但迅即若无其事，她象是随便翻翻那几张相片说，没想到你还留着这些，真是有意思啊！这是我们的童年时光，童年一去不复返，值得留念啊！我纠正她说，菜花啊，这那是童年时光呢，我们都青春萌动了，你看，你紧紧地依着我，好像要钻到身体里去。还有这张，我和你嘴唇咬在一起，这不是亲嘴是什么？小孩子那会弄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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