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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当

(2010-01-31 13:42:52)
 
 
 
叮当
——一只猎犬的告白
 
 
 
 
我叫叮当。这是在我还只有两个多月时,主人给我取的名字。如果不是三年前那条名叫“帅虎”的小公狗突然失踪,那么很可能,我就没有机会来到主人家,当然也就不会有这么一个名字。
在此,我毫不掩饰我的悲伤,因为我只有三岁半,正当年华,以正常狗的生命光阴来算,我距离死亡本应该还有长长一段距离。但现在,我却不得不提前就写下一份遗嘱,并非我希望能够“名垂千古”,不,我们狗从不会有这种想法,之所以我要写下它,仅仅是想表达既将离开主人的痛苦,以及希望日后主人感到孤独时,会想起在他的生命中,曾有一只名叫叮当的小狗陪伴过他,全心全意地信任和热爱着他。
事实上,我的这种信任和爱就算到死的那一刻,也不会改变。
我的主人是位沉默寡言的老人。据说“帅虎”失踪后,他曾茶饭不思,连续三天三夜四处寻找那倒霉的家伙,甚至还天天烧香,希望上天能保佑他的狗平安归来。当然他失望了。为此他曾拒绝我的到来——他是那么爱那只狗,以至觉得无可取代。这真有些让人嫉妒。庆幸的是,当我懵懵懂懂地来到他跟前,他犹豫了一下后,还是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脑袋。那是一双粗糙而温暖的大手,一双我永远都眷恋,难以忘怀的手。而也正是那次抚摸,使我感受到,面前这位看似冷漠的老人,其实有着颗多么温柔,细致的心。
噢,我曾是一条多么幸运的狗啊,那些远去了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仍如一束阳光温暖着我悲伤的心。要知道我周围的许多同类,它们的生活多半流离颠沛,就算有家的,也极少被允许进入屋内,它们没有属于自己舒适的窝,吃不上热饭,更别说有得到主人抚摸和亲昵嬉戏的机会了。但它们跟我一样,或说跟所有的狗一样,无论如何,都不会产生背叛和抛弃主人的念头。
虽然我的双亲都是城里数一数二的狩猎高手,但我却非常遗憾地没有遗传它们的果敢与勇气,无论是我的朋友还是熟悉我的人,在他们眼里我都是一个没出息的超级胆小鬼。我不太清楚“胆小鬼”是什么意思,但从人们的笑声里,敏感的我感觉到这称呼并不值得骄傲。尽管不情意,不喜欢这个词,我却不得不承认,我确实从没对谁产生过敌意,更不用说去恐吓和攻击他们了。特别是孩子,当他们摇摇摆摆地试图接近我时,我几乎是落荒而逃。为此大伙都嘲笑我,我很难为情,同时也有点儿委屈,于是只好低着头悄悄遛到主人身边。每每这时,主人就会一边摸着我的头,一边笑着说,“唉,你这没长劲的小东西啊。”对此我毫不介意,因为我听得出主人的笑与其它人的不同——他的声音饱含怜爱,宽容与深情。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性,而我的天性就是爱好和平。打架和挑衅绝不是我的专长——在短暂的三年多生命中,我只有过一次打斗记录——那次我遇到了一条从县城北部来的流浪狗,它拒绝谈判并试图抢夺我的骨头。
那是这一生中我惟一的一次战役。
那次主人生气地训斥了我:“叮当,你怎能如此自私?要知道与它相比,你已是身在天堂。”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天堂”这个词。当时我毫不理解,还令人惭愧,毫无修养地对着那只狗一直狂吠,现在,当我的生命快到终点,我突然明白了,“天堂”,原来就是一个只有和平,自由和仁爱的美好地方,就是曾经那些温暖明亮的有主人相伴的日子。
平静的生活继续着。
与人类相比,我们狗真是种很容易满足的动物,对我而言,幸福与快乐的内容不外是这些:温热的食物,主人的信任与爱,以及自由的奔跑。特别是第二点,它可说是所有快乐的重点和前提,既使我不太听得懂人类的语言,但只要主人开口,我能懂得他的声音与心情。
记得一次因为出于好奇,我攻击并咬死了主人饲养的一只鸽子,那次主人不仅骂了我甚至还破天荒地打了我。尽管我有着可以轻易就咬断他骨节的锋利牙齿和坚硬指甲,但——我永远都不会选择去伤害他。我驯服地伏在地上,尽可能地去领悟他的意思——当然我花了不少时间才真正明白。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伤害过任何一种动物,哪怕那些笨头笨脑的鸡就是明目张胆地飞到我身边,我也努力强抑着内心的冲动,谨慎,小心地绕开路去。
唉,往事是多么的令人留恋,我甚至还想起了我那窝惟一的孩子。那三只胖乎乎,肉嘟嘟的小东西是我与一只英俊的,皮毛有如燃烧的太阳般炫目的公狗的结晶,它们满月后便一一离开了我。得承认,我并不想念它们,因为千百年的驯养历史已让我们与人结下了一个牢不可破的盟。我可以接受永远的骨肉分离,但若主人离开我——哪怕只短短几分钟——也会让我难以忍受。现在,一想到很快就要与主人诀别,我便痛苦不已——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事实上,人类社会有太多的事都是我哪怕想破脑袋也永远无法理解和明白的。
我想不仅我,就连什么都懂的主人也不会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那是一年前,主人家新添了一个生命——他的孙女儿“小美”。当那位花朵一样可人的小女孩降生后,敏感的我就觉察到,主人对我的关注少了,他完全沉浸在当爷爷的快乐当中,每天他所想,所谈,所盼的都是那位小女孩儿,他很少再抚摸我,很少再跟我说话,也很少再让我在屋子里随意蹓哒——他担心我会不小心伤到那朵小花儿。噢,我的主人啊,难道你不知道,叮当是一只就连陷在纸卷里都无法咬出一条出路的“中看不中用”的狗吗?我信任你,爱你,当然也就会信任和爱你所爱。不过,尽管我相当失落,依然理解并原谅了他——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主人永远都是我所崇敬与热爱的惟一拿破仑。
春去秋来。
很快,小美已开始摇摇晃晃地走路并对我产生了巨大的兴趣。她时常尖叫地迈着重心不稳的步子在屋里四处追逐,纠我的耳朵,扯我的尾巴,有几次甚至还钻到我的窝里跟我睡觉。她的双眼是那么明亮,笑容是那么灿烂,小小的身体是那么柔软,温热。虽然我如此谨慎地遵循主人的命令,但面对小美的热情,有时我还是忍不住要伸出舌头去舔舔她,用爪子轻轻的揉抚她,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正是我这出自本能的友好表现给我带来了不幸——当某天小美那位身为医务工作者的母亲发现我竟用舌头舔她的宝贝女儿时,几乎吓坏了。更不幸的是,过后不久,她又在医院亲眼目睹了一例因狂犬病而身亡的病人。虽然我接种过疫苗,也从不乱吃乱扒外面的垃圾,但却无法解除她的担心和不满。一个月后,她要求主人将我送走。
我相信主人是不情愿的,从他那久违了的抚摸和温柔凝视中我深深地感受到这一点。我变得更加听话,更谨慎地回避小美,同时也更努力地表现我的优点和长处:我帮主人赶鸡,帮他叼来鞋子与一些我可以承担的生活用品,有一次我还帮女主人捡回了失落在外的钥匙。我尽心尽力地作着这一切,我期待着他们会改变主意,不要千万不要让我离开这个家!然而,事与愿违,我那无所不能的主人老了,他的背已开始弯曲,走路已开始气喘,他已无力或说不愿再与家人发生任何冲突——除了越来越深的沉默,他没有给我任何渴望着的,安心的话语。而我,则相应地成了一只更安静,更谨小微慎的狗。
这样的一天终于到来。
事实上事情也不能算太糟糕,因为接收我的那个人其实心地善良。甚至他为我准备了一个更大,更舒适的狗窝。虽然心中不舍,但在主人的命令下,我仍是温顺地跟着那人,从熟悉的家园三步一回头地走着——我记得所有经过的小道,所有建筑以及每一棵树与每一丛灌木——每个地方我都留下了足够的气味——我期望着有朝一日,主人能够回心转意,能够捎来消息,让我回来。
在新家的两个月里,时光就像生了锈的水龙头,一滴滴,艰难而缓慢地流淌。也许是为了让我开心,让我吃得稍多点儿,新主人在某天牵了一只拉布拉多回来。那是条只有三个月大的小狗,名叫“十一郎”。它憨态可掬的模样很快就赢得了新主人的心。但我不喜欢它。在我看来,它不过是只没心没肺,整日里只知无理取闹,乱跑乱叫的家伙。它兴奋的尖叫声使我烦躁,它讨好的谄媚令我反感,它丝毫不顾我感受,没完没了地要求与我嬉戏使我愤怒——难道它就不能安静点儿,就不能让我喘口气吗?我从一只胆小,温顺的狗变成了一个神经质,挑剔,易怒的暴君,我知道这一切的根源,那就是——对主人日深一日的思念。同时我也知道,要治愈这种疾病只有一剂良方——让我回家!
遗憾的是,新主人尽管对我很好,却无法读懂我的心声。从他那无奈的眼光里,我知道他对这个爱理不理,死气沉沉的家伙感到很头痛——他对我没有信心。那时我已快三岁了,已是一只成熟并拥有相当理解力的狗,我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意愿,特别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越来越深地明白:我生命的意义就在于坚定地委身于一个永不更改的信念——爱而有恒。因此,无论我被送至何方,我相信那个新家既不能成就永恒,我也不会去希冀永恒。  
终于,在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夜晚,我狠狠地教训了在身边哼哼叽叽的十一郎一顿:把它赶出了狗笼。随后,再也忍受不住思念折磨的我挣脱绳子,咬破栅栏,不顾一切地朝“家”飞奔而去。
雨点冰一般砸在身上,风吹得我睁不开眼睛,可有什么能阻挡我奔向家,奔向主人的坚定的心呢?我甚至感到那是一生中遇上的最美好的天气,听到最热烈的祝福……在寒冷却清新的空气中,我那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鼻子出其地灵敏,而我那奔向爱的心,更是准确无误地为我收集着一切曾经的蛛丝马迹……
我在风雨里站了整整一夜——我不想在深夜吵醒主人,我要在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让主人惊喜,并雀跃着给他一个久违了的,最热烈疯狂的拥抱!
天,终于亮了,身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我终于听到了那世上最动听的声音——门开了。噢,我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当时的感觉,我几乎是幸福得发晕——多少个日夜的思念和忧伤,现在!马上!终于苦尽甘来。
我的主人,这世上叮当最亲密,最可信的朋友,他隔着门缝凝视,打量着我,而我的心情,也在我拼命抓挠大门和他打量的过程中一点点从狂喜变得忐忑——我没有等到满心渴望的那一个拥抱!我没有听到那声朝思暮想的“叮当啊,小傻瓜,过来。”他似乎并没有做好任何我回来的准备——他似乎,并不希望我回家!不,这不是真的,他只是没想到,他老了,需要时间来分辨一下面前这只从天而降的又冷又瘦,瑟瑟发抖的落水狗。为了向他证明这一切是真的,我继续热切地盯着他,疯狂地冲他摇尾巴,可是从那双惊讶,温和又伤感的眼里,我读到了令人不安的为难……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非常宁静,主人待我也出奇的好,但敏感的我还是预感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要发生——由于我的出现,小美母亲已带着女儿搬回娘家住了。与此同时,也就是在我回到家的第三天,那位一脸愁容,由于四处找我而气喘吁吁的新主人出现了,他沮丧地告诉主人“十一郎”因急性肺炎在昨天死掉了,同时表示无法再接受罪魁祸首,无可管教的我。新主人的这番话预示着——今后,惟一一扇可能接纳我的门也已关闭。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
家里来了一个陌生人,虽然这人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但从那迎面扑来的令人反感的气味,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不可信赖。不幸的是,主人对此却浑然不觉,他客气地请那人坐下,苍老谙哑的声音不断重复着这样一些话:没办法……它很胆小的……不挑食……对它好点儿……
我是只狗,我不会人类的语言,但随着那人起身,随着主人将绳索交到他手上,我知道,由于许多我难以明白的事件以及在新主人家犯下的无心失误,曾经竭尽所能为主人孤寂而沉闷的生活增添欢欣的我将成为一只有家却无法归的狗了——主人将再次送走我,那人将成为我的第二个接收者。不!我不想跟他走!不!我不认识,不信任他!不!我不想离开家!我才回来几天,我保证什么错也不再犯,只求主人你不要送走我……
然而,当我看到小美母亲那不满的眼神,当面对主人那比大海更深厚的沉默和忧郁目光,我安静了。我顺从地套上绳索,钻进笼子。但令人吃惊的是,这次我竟无法在路上留下线索——一个喷着热汽,像疯子一样呜呜叫着的怪物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载着我疯狂地跑,树木怪异地齐刷刷往后倒退,我什么也来不及看清,什么也没捕捉到就已离家千里迢迢。
“叮当,过来,看到那只鸡吗?去咬它。叮当,你聋了吗?去咬那只鸡!叮当,你这只没用的笨狗,快去!妈的,狗东西,再不听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坐在那一动不动。我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我的主人从没有教我去做这样的事——我可没忘记当初咬死那只鸽子时他是多么的生气和失望。我困惑地看着那个男人——他究竟想要我做什么?他身上永远都散发着难闻的酒气,恶毒的咒骂源源不断地从那张臭哄哄的大嘴里蹦出。而他手中那支长长的玩意儿——它发出的惊天动地的响声竟会将鸡震得鲜血四流!这个人,我不认识也不相信他,尽管我已到这里一个多星期了——他令人害怕。不仅我,另一个人也害怕他。我不知那个女人是谁,她的神情总是充满惶恐,有时只要男人大声呵斥一句,她的身体就会不停地抖。然而令我不解的是,无论那个男人怎么粗暴地对她,她都从不反抗,也仿佛从没想过要离开——她就像一个外形与我不同但却同样可怜而忠心的我的同类一般。
这么又过了几天。在那男人的恐吓、强迫和饥饿的追逼下,我终于咬死了第一只鸡。我想我永远都无法忘记那次的经历——我,胆小谨慎的叮当竟猎杀了一只比鸽子还要大上许多的动物!我惊恐又贪婪地舔食着地上的鲜血——那血,就像某种带着盐份的水一样。只不过它要更激烈,更刺激也更令人绝望。
当咬死第三只鸡后,我终于知道那人想要我做什么了。记得以前主人向他的朋友介绍我时,总说我是两只出色的猎狗的后代。主人说出这句话时,神情相当骄傲,至于说到后面,他则怜爱地抚着我的头,“唉,你这没长劲的小东西啊”。 尽管大多数情况下我听不懂主人说什么,但却深谐一些狗儿们习惯的词语——我对主人那种桂北腔调的指令反应非常敏捷。如果说话的人口音有变,我就需要经过翻译,反应的速度也会慢下来。尽管我是两只优秀猎狗的后代,但在主人身边,我扮演的角色一直都是位友好,胆小而忠实的朋友,我从不知道,有朝一日,我的出身会成为我的重要谋生手段——只有攻击鸡,我才可以得到食物。
那是一个阴沉的冬日,天还没亮,那男人就将我粗暴地踹了起来:“懒鬼,该出发了。”我低低地反抗了一声:我有名字,我的名字叫叮当。但他什么也没听见,骂完了我又对着天空骂骂咧咧,然后他扛着那支长家伙,牵着我出门了。
我们走了很久。大地如此寂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涉过草丛的声音以及男人那牛一样粗重的鼻息。随着行走愈远,进入的地方越深,我的嗅觉就越发的灵敏:我闻到了美妙的蕨类植物,新鲜的地衣,还有灰暗而柔韧的松针清香……突然,某种奇异的气息令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并停下来。我缓慢而谨慎地嗅着,同时将尾巴摇得飞快——我在等那个男人的指令。
还好,他收到我的信息了,他放慢脚步,半猫着身体,同时拨弄了一下那支长家伙。我继续朝那方向逼近,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东西跟我平时见到的鸡完全不同:它身材短小,皮毛厚密,若不是那双朝天竖着的大耳朵在微微颤动,我几乎无法识破它的伪装——我会以为那是一块岩石。这新奇发现使我一阵热血沸腾,然而就在此时,一束刺目的光芒非常不合适宜地射到我的双眼,与此同时,那东西突然一个高跳便消隐无踪了。“混蛋,你这没用的狗东西!”男人在我屁股上狠踹了一脚,我感到委屈,但没理会他——虽然那东西不见了,但我的嗅觉告诉我它绝不会离我超过三十米远。我们还有机会,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只要他别那么毛躁地轻举妄动。
我更谨慎地前行——从两旁的草丛。一种莫名的我无法解释的本能让我对将那笨东西赶回到原地信心十足,到时,呆在原处的男人将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捕获到他的猎物。
然而令我困惑的是,那人却似乎不想配合我,他没有呆在原地,没有等着我帮他顺踪追击——求胜心切使他偏离了作为一名优秀猎手的轨道——他居然跟着我一块跑动。啊,我感到多么失望——追赶是我的工作,可他却扰乱了我的计划。
我继续收集线索,我无须依靠地上的足迹——事实上,那狡猾的长耳朵压根就没为我们留下足迹,天知道它是怎么办到的。不过这没关系,那倒霉的家伙跑的速度比起狗来可差得远,范围也小多了,到处都是它的体味——越来越清晰,离我越来越近,我感到血往上涌,只要再近一点点,只要朝前一跃……
不出所料,那被我一路哄赶的家伙突然从隐匿处蹿了出来,开始往它原来的封闭曲线逃跑,时而高跳时而旁跃,我则在后面穷追不舍,随后,我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那声音震住了我,我停了下来,我的任务完成了……
然而,接下来的一切使我心灰意冷。我真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这是我第一次狩猎,我帮那男人将兔子(他这么叫那东西)赶出草丛,我已尽了力,已做了作为狩猎助手所能的一切,再说,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收到“咬”的指令……但我却不得不承担下这次失败狩猎的惩罚——他用那支虽然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却没能将兔子震得鲜血四流的长家伙狠狠地砸了一下我的背。他的嘴源源不断地吐出一系列凶狠的语言,他在责骂,在怪罪于我,他说我是一只该死的贱种!由于愤怒,他的血管在一双吊梢眼旁突突跳动。
我该说什么呢?这个粗暴的男人并没有给我时间来适应这种陌生的训练,他没有听从我的劝告——我曾示意他在原地等着。更难过的是,他从没有信任过我。疼痛和伤心令我疲惫不堪,我低着头,像个囚犯般缓慢地挪着步子:人啊,请别再踹我的腰了,人啊,我是多么思念我原来的主人,人啊,我不想再跟随你,不想再忍受你无端的责骂和踢打了,人啊,尽管我是那么疲惫,那么忧伤,可现在却打算用所有的力气和速度来对抗你——我要离开,要不顾一切地奔向“天堂”,哪怕只到达天堂的门口……
两个月后。
有人在一片树林里发现了一只狗,它瘦骨嶙峋,又脏又跛——它的右后腿拖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夹。那只腿,早已溃烂并坏死了。它还活着。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没人知道它都经历了些什么。
曾有好心人试图帮它将铁夹松开,但它很凶,不肯让人接近,并且总发出一种就像狼一样的嗥叫。那嗥叫就像是与生俱来似的,从它的喉腔不费吹灰之力就发出来,那叫声里蕴含着一种使人喘不过气的哀伤——一种无法言传的,对孤寂、寒冷以及思念的哀伤。
试图帮助它的人在这种让人难以承受的嗥叫里失望地离开了,另一些人到来:这是一只野狗。这是一只病狗。这是一只讨人厌的怪物。那些人走的时候,这样摇着头,说。
再后来,有人在一个拥挤的铁笼里发现了它。它脚上的铁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紧束勒在嘴上的铁丝——它的面颊因此满是血痕。铁笼边站着形形色色的人,散布出形形色色的复杂气味。没人认识它,没有怜悯它,没人在意它——它不过是众多即将成为人类食物的肉狗之一。
不仅人,就连狗也没谁在意它——它们的全部精力都用来对付自己的瑟瑟发抖上了。它们的眼里充满了深深的恐惧和绝望。然后,随着一个胖胖的身影的晃动,它听到了一声毛骨悚然,就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一般的惨叫——一根又冷又硬的铁叉将笼子里的一只小卷毛给钩了出来。可周围的人一直在笑,特别是那个站在它身边的男人——它记得他,正是他用丝网套住它并将它送到这里来的。这个男人,他正点数着手中的钞票,一边摇头晃脑。他的笑声应和着阵阵狗儿的惨叫声,震耳欲聋。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当它被那个面目凶狠,不怀好意的人强行拖出铁笼,它便知道,这次它跑得太远,游荡得太久了——它再也无法回家,无法再看到自己的主人。这几天来,它被迫目睹一场又一场僵梦般暴力又血腥的屠杀。它挣扎,歇斯底里地撞击铁栏,它颤抖,为不幸的同伙流下痛苦的泪水,它嗥叫,渴盼寒风能将讯息送到主人耳畔——直至那副铁丝绞上它的口鼻。它沉默了,它不再徒劳地挣扎,不再哭泣也不再呼唤,它那被悲痛和恐惧咀噬的心在度过几个地狱般的日子后已深深明白,这次的厄运它在劫难逃。
现在,是的,当它身边的最后一位同伴以同样可怕的方式离开后,它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看到明天的朝阳。现在,是的,那个男人已狞笑着向它走来,它知道时候到了,它突然不再颤抖,甚至变得平静:主人,这一生我从没有用语言对你表白过,对许多人类如鱼得水的领域我也一无所知,然而现在我却突然想告诉你没有你的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事实上,自离开你后,任何的言语和风景都已无济于事了——所有曾让我激动不已的生活方式都已被摒弃和远离。然而,这些似乎都不是问题,摆在我面前的问题是:如何才能在孤寂苍白的岁月中坚持忍耐直至找到回家的路?在这段漫长而失落的日子里,我就像一个隐身人,不被人看见亦不为人所知。我穿越一片又一片树林,到达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可无论哪里,那些房子,那些风景都如此陌生,都离阳光如此遥远。一切都已不再是从前,惟一一件从没有更改过的事只有:回家!这两个字就像照耀在枯萎草儿上的不朽的太阳一样,从没有在我心里失去过光辉……我曾经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现在,我明白了,因为——爱。这爱,远非你们人类常说的什么一见钟情或是与第二者结合,而是用整个生命、用一切的力量,专心致志地集聚所有的寂寞和痛苦——直至它深深地植入生命。
主人,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请你相信,这样的结局绝不是你的错。我不会,永远都不会恨你,也许还得感激你——正是对你这不改初衷,艰难,深沉又美丽的爱,使得我——叮当,一只胆小,怯弱的狗,能在最后时刻得以勇敢而坦然地面对死亡。此刻,当我对“家”作最后一次眺望后,我只想对你说,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请你——我的主人,记住,我那即将被尖锐,闪着寒光的屠刀刺破的心脏,只为爱而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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