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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光

(2011-10-06 13:12:37)

节选长篇散文《容器的光影》——发表于《左江文艺》2011年第一期

                                  少年时光

                             陈洪健

白天,家里至少有一个人在禾堂地守场。太阳冉冉升起,万道光芒照耀大地,万物犹如镀上一层金光,勤劳的农人有的没有吃早饭早早挑着玉米来到禾堂地。哗的一声,一道黄色的弧形从箩筐里滑跃出来,瞬间像是从农人的心里流出来的金子。二千多年前,西汉著名的政论家晁错在《论贵立疏》写道,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晁错认为,粮食才是人间真正的金子。一抹阳光落在面前,农人弯下腰,手上多了一个月耙,哗啦哗啦地铺开玉米粒,一道金光从月耙里延伸着。一会儿,禾堂地里已晒满了玉米,人们说着闲话,擦着汗水,喘着气,歇一会儿方回家吃饭。
    
201012月参加三江散文笔会于丹洲所拍)

吃罢早饭,守场的人戴着草帽,妇女裹着头巾,挑一担没有剥粒的玉米迤逦来到禾堂地,路边的果树蝉虫嘎嘎嘎地欢唱,大人没有心意管这些烦人的叫声,法国作家法布尔在《昆虫记》一书在写蝉时写一首非常长的诗篇:
上帝呀,真热呀!但却是蝉虫的好时光,
它乐至疯狂,欢唱昂扬。
七月流火,收割忙。
金色麦浪翻滚,收割者,
弯腰弓背,辛苦劳作不歌唱:
它口干舌燥,有歌无法唱。
这是你的好时光,你就放声唱吧,
娇小可爱的蝉呀,
敲响你的响钹,扭动你的肚腹,亮出人的两片镜子。
农夫在挥镰,刀起秆落,刀光在麦浪中闪亮。
......
   
这是一位叫阿纳克雷翁的诗人,为蝉写的一首美妙的诗篇,流畅而风趣,让我再次萌动为动物写诗的念头。蝉来自大地,最初的生命从泥土里探头出来,一双还没有完全苏醒的眼睛,懵懵懂懂地打量一个未知的世界。在果园里,我们小孩子喜欢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笼,在夏天适当的时节,寻找幼小的蝉,小小的蝉从湿润的泥土里爬出来,光滑的身躯,透明的羽翼,惹人怜惜。轻轻拾起蝉,放到竹笼里饲养,每天给它吃鲜嫩的树叶,这是小孩子日常生活的乐趣。
守场的人多是老人和小孩子,主体劳动力者都到地里干活了,他们战斗在第一线。晒好玉米,禾堂地里的老人和小孩子,他们看看天边的云,望着远山的云,踏踏实实地看没有雨来临时,他们三三二二地坐在禾堂地的仓库屋檐下剥玉米,有的在离禾堂地不远处的果树、竹林底下剥玉米。有一个老人在禾堂地外面燃起一堆干草,在烈日中,火堆劈啪燃烧,草料散发淡淡的芳香,令人陶醉。孩子跑着,手上多了二苞玉米,他们乐嘻嘻地扔玉米到火堆里,拿一根木棒翻开火团,将玉米往火团里深深地埋。

201012月参加三江散文笔会于丹洲所拍)
    
过了一刻,孩子用木棒翻出玉米苞,熟透的玉米被烧得黑不溜啾的,张嘴咬玉米棒,清甜的香气浸入心田,余香在牙齿久久地游荡着,这是牙齿获得的一种尊严。吃了玉米粒的孩子,嘴唇沾了一层黑色的灰碳,他们琅琅地笑起来,像一张黑色的旧照片,是那样的开朗和纯朴。现在城市里,到了冬天,在小区的附近一些小商贩每天晚上烤玉米棒,有时到外面应酬回来,下车后闻到烤玉米的味道,内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温馨,往昔的余香,从心底里一点一滴地流淌,生活的痛在片刻里枯萎凋谢,内心里绽放冬夜里的温暖。深夜了,人们围在鲜红的炉火堆旁烤玉米,重逢往事的生活情形,释放积淀的生活乐趣,一个玉米棒,一次说出尽的乡村生活个人史。
    
树林里的麻雀不时扑楞楞地飞落在禾堂地里偷着叼玉米,孩子在远处眯着眼睛拉着小弹弓射麻雀,成群上百的麻雀叽叽喳喳,一天要赶好多次。
夕阳下山了,大地一片金黄,太阳带走了一地的黄金,人们收起禾堂地的玉米,牧童高高兴兴的放牧回家,农家的院子里缕缕青烟从笔直的烟窗里通向天空,蓝蓝的天空,飞鸟在寻找归家的路。
    
大地铺上了一层黄金,千层万层金黄色的稻田,在一阵阵南风吹拂中,悬挂着沉甸甸的稻穗,一切丰收总是向着大地,向大地低头,成熟的水稻也不倒外。广阔的大地,托起地球的希望,万物生命的起源之躯。
修理地球,在过去被认为是歧视的行为,是少数人的有色眼光。劳动是人类最美好的诗章,劳动是人类与大地最默切的情感,我喜欢劳动,劳动使自己的生命获得尊严,不劳动的行为是可耻的,那些对农民在地里劳动认为是低人一等的人,他们对生活的认识太肤浅了。多年后,我离开农村到城里工作和生活,有一年我回乡下,到地里割水稻,村长看见我在地里劳动,他说你还干这又累又脏的活呀,我说为什么不呢?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地抽烟。
盛夏的太阳,像巨大的一面镜子爬上山巅后,金光闪闪照耀苍茫的大地。稻田里各家各户埋头在田里割水稻,一排排水稻倒在身后,弯弯的镰刀,弯弯的腰。锋利的刀口,发出清脆的收割声,刀口的快感与水稻生命谢幕的呻吟声,刀锋的哲学本质是对另一类生命哲学的终止。人类要获得另一个生命的归属,离不开刀锋,不同的刀锋有不同形式的生命力。
    
一手抓水稻,一手握镰刀,不断挥动手上的镰刀,弧光一闪,刀口与稻杆之间没有痛苦,仿佛生与死从没有发生过,何谓生与死?只不过是生命一个轮回了罢。哪些躺下去的稻谷,如果它们有着重生的缘份,它们会在下一个生命里在合适的时间和地点继续发牙开花抽穗。
我是一个近视的人,收割水稻像一场马拉松比赛,眼睛看庄稼傻乎乎的样子。我大多数时间落在家人的后面,刀与手之间,不能过快,否则刀会割到手,鲜血注流。为此,每年参加水稻收割,我至少有一次被镰刀割到手,镰刀不吸一点鲜血不行,是不是镰刀欺负一个新手?祭刀,须用血。在迷离之间,一只手上的刀向另一只手开战,血从体内迸发,人与工具的关系,亦敌亦友。
弯腰、转身、伏腰......各种各样的姿态,农民在一个上午能体验到劳动的肢体语言,农民的苦难从劳动的姿态中可见一斑。沉重的肉身旋转的姿势。在一个有限的时空里,一个群体旋转的姿势越多,意味着承受的重力越多。
     
法国著名农民画家米勒,在其代表作《拾穗者》、《播种者》、《晚祷者》、《牧羊女》等名画中,表现了农民一系列的劳动姿态,身体动作中勾勒了农民的朴素、简陋、忍耐、谦卑、忠诚、忧郁、快乐、安详、尊严等等。在米勒的作品里,人是活在当下的,人是与大地产生关系的,对劳动者的姿态,我们要保持尊重的人文关怀。米勒曾经说过,当你画一幅画时,无论是画的房子、树林、平原、海洋或天空,时常要想到人的在场,想到他的痛苦和欢乐。于是,便有了一个亲切的声音向你诉说着他的家庭、职业和他的忧愁,他的热爱。一个写作者,没有理由背叛土地,和生活在某一片土地的人们,忠诚于自己生长的土地,记录故乡的人与事,表现人们的生活情感。
     
每隔十分钟,我要站起身来伸腰,不伸腰不行,伸腰是劳动姿态的切换,相当于课间休息,或是电视插播广告,让企业宣传品牌形象,观众放松心情。伸腰是现在进行时的身体转换,一个人站在大地上遥望远方。我是一个爱幻想的人,意识流的碎片冲击着我的头脑,站在茫茫的大地,眼光越过丘陵和高山,到山外去,山外的火车呜呜轰鸣而过。山外的世界情形如何?想像着自己飞上从镇火车站经过的火车,像铁道游击队敏捷的身手,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正午的太阳,白刺刺的阳光,大地变成一个巨大的蒸笼,小河、田间的水热乎乎地蒸发。在一汪水中,弥漫的白气体,水消失在水中,看不见影子,自我分解。炙热天气,一切的植物软蔫蔫低垂着,耕田的牛跑到河边戏水,将太阳的光芒融化成阴影,从阴影里体验暗流的凉爽。
   
四面八方吹来的风,热风。没有戴帽子的农人,头发仿佛在燃烧,热量不停地在头脑上盘旋,有的农民兄弟正午一、二点钟还在田间收割,孩子冒着炎炎烈日提着篮子为他们送饭。一个放牛的老汉问孩子,给家里送什么好吃的?孩子说,豆腐、炒冬瓜、咸菜、米饭、粥。路上,孩子念着,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几个孩子背诵唐朝诗人李绅这首诗,他们很兴奋,他们是不是知道自己的家人正在挥汗收割水稻?
    
祖母在世时,每逢夏收时节,她挂着一张忧愁的脸。天刚微亮,她拄着拐杖吃力地从池塘边的老宅来到我们家,像早晨的喜鹊,为我们送来福音。她在门前唠唠叨叨,在她故去多年后,我才慢慢领会到她说的重要性,她说天时是不等人的,我们要抢在老天下雨前收好水稻,要是下雨了,全家下半年的日子就不好过了。祖母的一生充满劳绩,在她充满艰难的一生中,她从公元一九四九家嫁到我们家,直至她老人家临终前仍在做家务。她临终前很平静,上帝没有让她老人家受什么罪,她来不及向我们告别,静静地来到这个世界,静静地告别这个世界,其实她内心里有太多的牵挂,只是上帝不想让她太劳累了。
    
父亲没有长大成人前,我们家是祖父主外,祖母主内,家里有八个孩子,十口人之家,其中有六个姑姑。祖母主内,一个年轻的媳妇在田间一手执牛绳一手扶犁耙,在宽阔的田野里吆喝牛,农具、人影、大地、天空多么的不协助,画面浓缩成一幅女耕的壮丽诗画。后来,父亲长大成人了,接过祖母的牛鞭,她老人家并没有歇下来,从不停下来,参加劳动,在劳动中飞翔,完成人生的升华。 
    
人在困境中,往往有一股冲劲,向前,向前,生活永远在冲锋的路上。
匆匆吃过午饭,全家一人一副担子,到地里挑水稻,村里村外挑水稻的人来来往往,路上掉落的水稻,一路伸向田间,公鸡领着母鸡叼谷子,叼也叼不完,吃饱了,它们躲在树底下乘凉谈恋爱,看着人来人往忙忙碌碌。
挑水稻的人们,汗流浃背,成千上万个毛孔迸出汗水,像刚刚出生的小虫,浑身是一条地下河。不要说太阳歹毒,人们感谢太阳还来不及呢,太阳热,太阳辣,收水稻、晒谷子才不会耽误日子。
    
从田里挑水稻到禾堂地大约二三里路,要是逢上雨天,路面泥浆泥泞,挑担的人们寸步难行,被淋湿的水稻沉重地压得扁担弯了弓,是扁担弯弓吗?非也,是人的身体陌生化变形了!
   
黄昏时,禾堂地里垛满了水稻。要想出谷子,需要牛拉着一个石磙在禾堂地里磙着水稻,中间要用禾叉翻水稻,翻好后,再牵着牛磙水稻,整个过程持续二个多小时。禾堂地的面积一次性不能提供各家同时磙水稻,只能一户磙完了,再到另一户,有的人家等到半夜了才轮到。
    
在收水稻的期间,我们家经常从早上八点钟开始出工,到了凌晨才收工。在这个过程要做什么环节呢?磙完水稻,先处理稻草,一堆堆叠好,系成一捆困稻草堆,然后一捆捆拿出禾堂地,接着清理完稻草屑,最后堆起谷子,一担担地挑回家。整个程序,复杂,弄得人的骨架都散了,有气无力。
   
我从初二学会喝酒,劳动了十几个小时,不喝酒不行,身体需要酒精来消解疲劳。祖父在家做饭菜,备好米酒,男人的酒量很大,我们家一天要喝二三斤米酒。那年月,家里没有大鱼大肉,经济收入靠祖父微薄的工资支撑着,一个乡村教师能有多少收入呀?从一九四九年解放以后,几十年来,我们家每年一半以上的收入依靠祖父的工资,一个乡村知识分子承担着一个家庭的生活史,一个锁在乡村男人的生命枷锁,祖父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中,以西西绪弗的精神承受着。
   
农忙时节,祖父总是从微薄的工资里分出一些钱买肉。他手里有一本帐本,家里每天的开支,他记得一清二楚,从没有漏过,有条有理,明目了然;他是我们家的管帐先生、后勤部长。
   
我不喜欢那时的屠夫,他们在农忙时节往往要发财了。屠夫这个形象在那时很霸道,他们坐在一间简陋店面的长板凳上,翘着二郎腿,乡村的农事好像和他们无关。一个人从年轻就做屠夫,每天坐在肉铺里看人来人往,本地的人间凡事听得最多了,喜事白事,谁家在外面做官,谁家有没有钱,他们都很清楚。屠夫是一个地方的过虑器,是一个地方生活史的记录者,他们在一个小地方里有一定的发言权,屠夫的发言权来自民间的生活。我在读小学时,每次路过村公所两家肉铺,我总感觉屠夫们高高在上,他们大摇大摆地坐在长条凳或是竹制的可以摇摆的沙发上,眼空一切地抽烟,他们给人家切肉,一刀切下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如果人家说多了,屠夫脸色很不好看,他会说这么多人就吃一点肉?太节约了吧,屠夫站着说话不腰疼。屠夫在我的童年里是一个很神秘的职业,他们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一个屠夫自豪对我说过,猪里的什么部位没有吃过?
   
那年月,刚刚过上温饱的生活,家里米缸里装有大米,口袋里没有几个钱。几乎各家在农忙的日子里,到肉铺里向屠夫赊账,乡里乡亲的,屠夫十分通情达理,他们大大方方地让乡亲赊账,赊账很简单,屠夫在心里记着,他们也不问什么时候还钱。秋收过后,有钱的人家必定还上钱,没有钱的人家,远远地不敢从肉铺里经过。一个人选择做屠夫,大半生斯守一间小小的肉铺,需要拥有一生的忍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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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引用自:<<左江文艺》201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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