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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深处有飞马

(2013-12-30 16:17:21)
灵魂深处有飞马
◎陈纸
  该轮到写写武鸣县的灵马了。俗话说,有亲人的地方叫作故乡。灵马是我的第二故乡。有亲人去世的地方叫灵魂的故乡。灵马是我灵魂的故乡。
  十七八年前,我仅有的几次经过武鸣县西部的出差,一次是去平果、一次是去巴马、一次是去百色。那时,经过上述三个地方的二级公路,都无一例外地,要经过的一个叫“灵马”的地方。
  灵马镇位居南百公路咽喉的位置,是武鸣的“西大门”,20323省道——南宁至百色方向的一条公路穿镇而过,也是云南、贵州直通广东、上海等地的必经之道。
  2000年以前,这里只有一条二级公路,每天经过灵马镇的客车大约每五分钟就有一趟,来来往往的货车更是不计其数。
  沿着这条公路,从南宁到灵马,往往要花上两个半小时的时间,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过几道圈,猛然往下一窜,像位晕头转向的醉汉,踉踉跄跄,斜着身子,跌进了灵马镇。
  或者说,这条公路,将灵马镇圩割成了两块。公路的两边,饭店林立,据传,在最辉煌的时候,灵马镇上,1.5公里长的公路两旁,汇聚了将近60家饭店,每天经过灵马境内的车辆达1000多辆,每年仅餐饮一项,就给灵马带来100多万元的税收。
  后来,公路还是那条公路,但路两边的饭店却一年比一年减少了。因为南宁奔百色在西乡塘方向修了高速公路。凡是走百色、平果的车便很少走灵马了。那些饭店的主人,陆陆续续,离家带小,把饭店搬到了南宁市西乡塘一带的郊区位置安营扎寨,并且,纷纷命名为“灵马朱家鲶鱼薄利饭店”,或“灵马朱家鲶鱼兄弟饭店”,足足有二三十家之多。
   再现在,去灵马的那些无边无际的山挖平了,那条胆颤心惊的路拓宽了。距离一拉直,就为路程谋得了时间,从南宁到灵马,如今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镇上的车站像模像样地建起来了,镇圩似乎也大了起来,“坦荡”了起来。逢圩日的时候,似乎比以前热闹了不少,可饭店仍然是那廖廖的两三家。
  第一次与灵马的饭店接触,也是在十七八年前。那一次去巴马出差。
  去的时候,好像是在晚上,漫天的大雨,把车窗全蒙住了,灵马成了一个并不知晓的路段。回来的时候,是在晴朗的中午,大家饥肠辘辘,便在镇中马路旁一家饭店前停车、吃饭。
  那也是第一次接触灵马的豆腐焖鲶鱼。没想到,以后,我的人生会与灵马镇发生如此紧密的关系,我的人生会与灵马鲶鱼焖豆腐发生如此紧密的关系。
  三四年后,我成了灵马的女婿;当年吃饭的那家饭店的老板,成了我妻子的叔叔;又过了十年,我也成了一家“灵马朱家鲶鱼薄利饭店”的主人之一,在南宁整整做了5年豆腐焖鲶鱼的生意。
  正宗的灵马鲶鱼焖豆腐的做法看似简单,其实暗藏“玄机”。
  首先,要选定一尾一公斤左右的鲶鱼,将整条鱼削成厚约1厘米的一盘鱼片,然后,配上生姜、米酒等佐料。再然后,一堆柴火、一口大铁锅是必不可少的。几根柴火放进灶内,很快,旺旺的火苗舔着锅底。厨师动作迅疾,左右开弓,一勺猪油,一勺花生油,泼入锅内,瞬间,油沸,把一碟鲶鱼鱼片倒进锅里。鱼片煎得两面金黄后,把锅里多余的油滤出,再倒入一大碟嫩豆腐,加几片肥厚的红椒,锅盖一扣,焖了起来。几分钟后,揭锅,用勺翻几翻,一道色香味俱全的正宗灵马鲶鱼焖豆腐便出炉了。
  灵马鲶鱼焖豆腐讲究原汁原味,不“讲究”中,其实极其讲究。那说是:一律要使用土法烧制。土制之一,当然数柴火。如今,用柴火煮饭,在中国的绝大多数地方,哪怕是在农村,可能也只能算是童年里的呛人记忆了,而灵马鲶鱼焖豆腐则成了不可思议的必要条件。
  一家一般规模的小饭店,每个星期大概需要一整拖拉机的柴火。柴水是速生桉,易燃,火猛。让厨师应接不暇,必须是左右开弓,眨眼之间,把一盘菜放下盛起。所以,做鲶鱼焖豆腐不但是技术活,还绝对是个动作活。
在柴火中,能吃到与土地接底气的味道,那是人间的烟火气,是祖宗的味道,是农业的味道,是火辣的味道,是传统的不变的味道。
  灵马人把这唯一的坚持,执任地贯彻在一盘小小的、不引人注意的鲶鱼焖豆腐中,是对中国饮食的坚守。其“固执”理所当然得到被过份商业化了的液化气熏腻了城市人的青睐。
  不知道,这是不是灵马鲶鱼焖豆腐长盛不衰的奥秘之一?
  选鲶鱼以河鱼为最佳;水库鱼有点肥,次之;池塘鱼则有点土味,再次之。所用的主配菜:豆腐,需当用纯黄豆做。
  这样的讲究,也是灵马人几十年,不变的追求与坚守。追求与坚守成习惯了,但不足为外人道也。也是呀,食客们只顾吃,来去匆匆,哪有闲情问这个?很多人嘱一盘鲶鱼焖豆腐,外加一盘炒猪杂,或者,再一盘青菜,图得就是个方便与快速。
  正宗的灵马鲶鱼焖豆腐本来是当地一道传统菜肴,成名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它的迅速崛起,与当地独特的地理位置有很大关系。
  当地人以鲶鱼为主要原料制作的菜羹,工艺简单、快速,味道鲜美,深受过往货车司机大佬和出差旅客的欢迎。    
  作法看似简单快速的灵马鲶鱼焖豆腐,除了泛着原始的芳香土味外,还蕴含着当地口口相传的故事,杂糅着温馨可人的精神气质与文化内容。
  一个版本是:在山清水秀的灵马圩头,住着一户朱姓的贫苦人家,祖辈世代耕耘,勤勤恳恳。
  某日,父亲从田间捉回一条野生鲶鱼,准备为劳累了一天的家人做一道丰盛的晚餐,然而,望着眼前的7个儿女,父亲不禁皱起了眉头,一条鲶鱼根本不够一家人吃。
  恰巧,母亲从邻家带回一盘豆腐,父亲灵机一动,就把鲶鱼跟豆腐一起焖,鲶鱼刺少肉多,质地鲜嫩,而豆腐同样是嫩滑的口感,父亲觉得豆腐夹杂在鱼肉当中,兴许还能起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结果,菜一上桌,豆腐因为吸进了鲶鱼鲜香的滋味,变得异常可口,鲜甜。鲶鱼焖豆腐不仅没有因为滥竽充数而受到大家的批评,反而得到一家人赞不绝口的表扬,父亲也因此而得到了家人的称赞,鲶鱼焖豆腐也因此成了一家人宴请宾客的佳肴。
  真正令灵马鲶鱼焖豆腐声名鹊起的是一个关于义气救人的故事。
  相传,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寒夜,有一个过路的外省货车司机,在进灵马境内的蜿蜒山路上翻了车,受了重伤的他,爬上路边等救。很多过往的司机看到他直挺挺躺在路边,以为他死了,都扬长而去。 
  镇上有一对朱姓兄弟,从外地回来路过,他们把受伤的司机救回家,煮了一盘灵马鲶鱼大餐给伤者吃。那位司机吃了灵马鲶鱼焖豆腐,惊为天物。
  从此,他每次路过灵马,必停车拜访救命恩人,顺便大快朵颐一餐灵马鲶鱼焖豆腐,还逢人就说灵马人的义气和鲶鱼的美味。
  其他司机们听了,自然少不了亲自品味一番,吃后,都觉得名不虚传。一传十,十传百,灵马鲶鱼焖豆腐在众多司机大佬的宣传之下,成为了南百公路线上的名菜,许多食客纷纷慕名而来,灵马街头一时热闹非凡,灵马街成了灵马鲶鱼一条街,“灵马鲶鱼”香名远播,驰名八桂。
  有人说:小小的一盘鲶鱼焖豆腐竟然暗合了“能帮就帮、敢做善成”的南宁精神。
    “灵马鲶鱼焖豆腐”成了桂菜品牌,灵马人开始把目光从灵马转移到南宁等广西各地,甚至是更远的贵州、云南等地。
  据灵马镇镇政府初步统计,目前,从灵马镇走出去的“灵马鲶鱼”店,仅南宁就有100多家,还有不少人在百色、平果等地开店,加上在武鸣县的店家数,总数近500家,每年给灵马赚回的利润差不多有1亿元。 
  看这些数字的后面,其实,还体现出了灵马人敢闯敢拼、吃苦耐劳、团结协作的商业精神。
  其实,在外面开饭店,就是大多数灵马人怀揣的梦想。为了生存,为了致富,很多灵马人离开家乡,离开亲人。
  如今,我妻子的亲人中,留在灵马镇上的,除了她十一岁的侄儿,就是她七十多岁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岳母了。
  路边的那幢七八间房子的大屋还在,曾经,作为喧嚣的饭店,也接待过南来北往的旅客。
  只是,这些年,每年回去一两次,都是伤感伤情的,浓浓的失意,看到的大多是亲人的挥手与眼泪。
  灵马,已越来越让我体会到了比出生地更多生离死别的含义。
  这几年,我灵马镇的一些亲人,不可思议地、一个接着一个地走了。接二连三地看着亲人身患绝症,一个个不可挽回地离我们而去。我一次次地在南宁与灵马之间奔波,大多是为了参加一些永别的仪式。
  于是,关于灵马镇的一些传言也增加了。不少当地人产生了疑问:是不是地下的水源受到污染了?是不是找科技人员来检测一下?是不是当地人的饮食习惯不良?是不是他们太辛劳了休息不够?......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身患癌症?我们应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来摆脱一些死亡的阴影呢?
  当一个个亲人、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开……猝不及防地,一次回家,一个电话,不幸的消息便扑面而来,然后,哭泣和忙碌就会接踵而至,富足之下,露出一副副宿命般、过早徘徊的死神的狰狞面孔。
  跟随着道公夜以继日地吹吹打打,跟随着丧事不合节奏、不合常理的进行,小镇上后山上安放骨头的坛子一个个多起来了,我们甚至还来不及好好地品味伤心,发现小镇上的一切更加嘈杂。
  陶瓷切割机尖利地响起来了,其废水悄悄横流,阴险地不知渗入到哪一处泥土里;池塘里的垃圾越堆越高了,一些白色的塑料袋追着人四处奔跑;周边的速生桉一茬接着一茬地长了又砍,砍了又栽,带来的是土地的酸化;人们越来越疏远土地的耕作,年轻人已不屑于在农田里躬身了......
  不过,前几天,刚回了一趟灵马家的妻子回来说:一切都在变,变得好起来了。镇上家家户户配了垃圾筒,人们自觉地将垃圾放在筒里,每天按时有人来收;山上的速生桉也减速少栽种面积了,圩上也变得整洁干净了。
灵马人懂得:还青山绿水,还人情温暖,还家家团圆,可能比一家家在外开积攒钱的饭店还显重要呢。
  时间的墙,从手掌越过肩膀。每次将赴或告别灵马时,我眼前仿佛看见一匹匹有灵魂的飞马,它腾跃着不屈的闯荡与奋斗的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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