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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手表

(2015-04-05 19:52:42)

                           修手表

                                文/梦赶夜

      金色的表壳,金色的指针,金色的刻度,青灰色的表盘,洁净透明的表玻,还有一条黑色的表带,这便是戴我腕上的手表。

      原先我并不喜欢戴手表。电视上有时间,电脑里有时间,车上有时间,兜里的手机有时间,车站,办公室,以及大的公众场合都挂有时钟,那专门戴个手表来量度时间不是很累赘吗?但手表是伊人所赠送,戴块手表就是把一份心情紧紧贴在手腕上,所以,手表戴上了。

      手表里盛装着光阴,手表走的路越长,时间被拉得越长,不经意间我就染上了敝帚自珍的情结,有时挽起衣袖晃着一块仿金手表走在人海中,还涌起些许的洒脱之感。记得某次饭桌上,有女子评击自己的夫君,完了还附带一句:你看,像梦郎那样戴个手表多有品味。我才知道,手表无意中增添了我的高度。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我的手表也一样,并不是每日都光鲜锃亮,不经意间就遭受风雨迷濛了前行的路途。那日洗菜,手腕不小心浸入蓄满水的菜池,警觉后倏地抽出手,但为时已晚,第二天表玻内壁蒙上了一层水雾,间或还镶着一粒粒细小的水珠,时间一片朦胧,虽还能看出光阴的分分秒秒,但正如眼里飘进了微垢,肉里埋进了毛刺,不大碍,心却不爽。苦于瞎忙,一直拖了二十来天后我才决定上街修表。

      经询问得知,整个街市总共有三处修表摊,一处在闹市的十字街头旁,一处离闹市街头三四十米处,还有一处在旧市里。我询问的时候,就处在闹市街头三四十的地方,可这摊的修表师傅还没来,我走向了十字街头。

      十字街头的修表师傅是个五十上下的男子,衣着普普通通,正端坐桌前静望车流人流。我走近修表桌前站定,师傅微转头,打望了我一眼,但又不像回头看我,倒像回眸中视线的巧遇,师傅不语,垂头看桌面。我说,师傅,手表进水了,怎么办?

      师傅没有答话,泰然从容地拉开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一迭纸,纸上镶着一粒粒精致的圆扣电池,师傅淡定地欣赏纸张和电池。我暗惊,难道要换电池?

      师傅埋头拨弄着手中的纸张,半晌,说,修呗。

      我问,打开来用吹风机吹吹行吗?

      师傅没回答,反复翻弄着手中的纸张。我想,师傅手里的纸张一定是隐藏着什么秘密:迷人的神话,甜蜜的回忆,美好的憧憬。我猜想,师傅一定从精致的纽扣电池里看到了造物主粗糙的双手,纤长的双手,或许师傅看到更远古更远古的从前,看到进化之初毛茸茸的猿手,正是这毛茸茸双手的演绎,才造就了一块块手表的心房。面对师傅的从容,淡定,泰然,不朽的思忆,我深感愧疚,觉得自己不该以一块烂表来加压畅想的翅膀,不该打扰纵横千里万里的研究。一阵静默,师傅从遥远的从前悠悠回到现实:可以,但不保证几天后又起雾。

       现实的我,也很现实:那要怎样才好?

      这回师傅走的更远,或许已越过猿手时代,回到更古早更古早的鸿蒙时代,那时很多很多的尘埃正在聚起,地球正在组合之中,创造纽扣电池的双手还在虚无中;或许师傅的思维不是朝后,而是往前,已飞越到无穷止的将来的背后,师傅在我眼前,但又不在我眼前,师傅对现实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我心又叠加了一层愧疚,太对不起了,师傅。

      历经千山万水,历经险滩恶途,历经白骨精化人的诱惑,师傅又回到闹市的十字街头:拆开,清洗。

      清洗多少钱?

      静默,连十字街头的喧嚣都沉静了下来。

      我又问,如单吹风,又是多少钱?

      我想,动不动就谈到钱,我是太俗了,俗到不可耐,俗得让师傅微抬头望了我一眼,便被我的俗打击得重埋头拔弄纸张。打此一眼,我就知道,师傅已像卸拆手表一样把我的五脏六腑看透:此时眼前的这人该不该戴手表,该不该配有时间?此人是属于下地狱派还是上天堂派?此人是未婚还是已婚?此人是富贵者还是脸面贴金的贫寒者?我确信,洞察秋毫的师傅不仅明了我的细脉纹络,还牢牢掌握我一块表的生死,我时间的有无。

      师父突然冒出了一句:吹风,十来块,加防水圈吗?

      不加,单吹好了。

      我将表解下递给师傅:师傅,给你表。

      师父不答话,也不接表,放下手中的纸张,拉开桌子的另一个抽屉,从中拿出一块表和一把夹钳,施开表底盖,往眼睛套上一个乌黑的单眼筒,低头从容地查看表里凝固的时间,查看表里停止的岁月。我递表的手还悬在空中,我不知道该不该收回来,我只知道,我辜负了师傅的一片好意:清洗我的手表,就是清洗我的时间,我的时间里,我的光阴里,我的岁月里,夹杂有太多的风尘,有太多的毒素,有太多的岐途,师傅还予我一个清净圣洁伟大的时间,我为何不接受?那配给我时间有什么意义?!师傅给我表加防水圈,就是为了防止我的时间随水流走,就是为了让我的时间固守在书房里,坚持在上班里,温暖在哺儿育女里,温馨在孝顺里;铺展开来,我的时间可以甜蜜定格在媚眼的对视上,可以芬芳在花开的瞬间,可以飘逸在云卷云舒中,人间所有的美好,师傅一个防水圈就帮我挽住了,我为什么不领情呢?我真的不配戴手表。

      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师傅正在解剖别人的时间,师傅正在抢救别人的时间,凡是君子,必远小人,师傅已没时间顾及我这样顽固不化不配有时间的渺小者。我反省,我愧疚,我尴尬,甚至有些无地自容。我想给自己找个台阶离开这伟大与渺小撞击的伤痛,我掏出手机佯装打电话,可我毕竟修养不够,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凡人,所有的装饰都没必要,所以,立马转身,迈开大步走向人流。可我忘了师傅这回是在人间,在我转身离开的瞬间,师傅一怔,举头仰望,满脸惊愕。

      走在人流里,师傅那种宏伟的气概还在氤氲着我,令我也有一种欲高尚的感觉,真想把表捐给水中的鱼儿,不过想想,时间于鱼有多大用处?鱼要定时间去跳广场舞?要相约届时共赴婚宴?要去经商签合同?再说表是几百块钱买来的,它赋予我品味,它更是一片心意,纵然我看不懂时间,纵然我没了时间,但就算是一枚饰物,也是戴了一些日夜,有了些情愫,算了,还是去旧市修修看吧。

      旧市的早晨,车少人稀,修表师傅还没开门纳市呢。傍晚再去,已见修表桌摆至路沿,可师傅不在。旁人说师傅去拿一个单车座鞍,一下就回来。此时才注意到,一位衣着褴褛的老者,候在一架老旧破烂的自行车旁,车上光秃秃,原是等候师傅回来安装座鞍。

      师傅回来了,也是个五十上下的男子,一见我电车挡住了他的过道,即大声嚷:谁的车放这里,移开!

      我立马表明,我的,我是来修表的。

      师傅的声调明显降了几个八度:把车往前移一下,我要推车进屋。我照办了。

      师傅真麻利,一推车进屋立马出来出来安装座鞍,可老者对座鞍的质量却提出了质疑。师傅将板手咣咣敲响座鞍,说,你看,是铁架,不是塑料,还用怀疑吗?

      铁与铁的撞击,殷实,浑厚,老者心里踏实了。

      轮到我出场了,师傅问明了情况,说唯有清洗才能修好表,单是吹风,过两天又有水雾了。

      那清洗要多少钱?

      这个要拆出来才能决定。

      清洗久吗?

      大概一个钟头。

      我嫌一个钟头太久,再说价钱不明,心里就忐忑,就想走人。

      我的犹豫,师傅一眼就洞穿,从桌上的玻璃框里拿起一片锈迹斑斑的铁片:你看,如果不清洗,明天或后天,就变成这个样子,你的表就报废。

      我大吃一惊,想不到我的表就要寿寝正终了,我心原残存的一点希望,瞬间跌入了深渊,而师傅像华佗在世,热情伸出回春的妙手,极力想挽住我表弱弱的心跳,极力想通过精油沐浴,让我的表投胎换骨,生命再现。师傅扬着手中的锈铁片,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不停强调,不出两天,表就变成废物。

      可我还是走了,带着兔死狐悲的感觉,走了。

      对于修表,我已不抱什么希望,可翌日黄昏,我还是到第三处修表摊碰碰运气,也是离闹市街头三四十米处的修表摊。

      太阳快落山了,可师傅还在,我心有些欣喜。修表师傅是个年近甲子的老汉,头顶上的毛发已经光荣退休,师傅端坐修表桌前,一支腿屈起搭在另一支腿上,十指交叉扣着膝盖,静静观望映照夕阳的车水马龙。

      见我走来,师傅转身正对,我说,师傅,手表进水了,怎么办?

      吹风呗。

      因有前两个师傅的告诫,我就质疑:单吹风就可以?

      师傅说,可以,因为手腕有温度,水都被蒸发到表玻内壁上了,抹干吹干就可以。

      我将表解下,递给师傅。师傅接过表,拉抽屉拿出工具,旋开表底盖,放下工具,往左眼套上乌黑的单眼筒,又拿起一把尖细夹钳,将表柄轴拔出,然后施开压在表盘上的防水圈,轻轻取下表盘。

      师傅专心修表,不说话。我在一旁盯着师傅修表,自我都感觉防贼似的,有点不好意思,即掏出烟,问,师傅,你烧烟吗?

      师傅稍思虑,说,你先烧吧。

      师傅也烧烟,我将一支烟搁在师傅的桌面上,自己在一旁吞云吐雾起来。或受到我的诱惑,一下师傅放下手中的工具,拿起烟点起火,抽了两口,又将烟放至桌沿,继续修表。师傅突然对我说,你这表蛮好的,还是日本货。

      表是刚买不久,当然好,但表是日本产的这我倒不知道。

      听说是日本造的表,我心里就有点疙瘩,我自骨髓里就不喜欢日本。那些年,虽然钟表都少,但日本人还想扼杀华夏的时间,想把绵延五千年的岁月掐断,就算表征时间的花草山河,都要被日本实行三光政策,而祖母的父亲就是日本飞机炸死的,家仇国恨,我怎能不恨日本?!但表是伊人送的,还是戴吧,就让手表时时刻刻提醒我,流动的光阴中,夹杂着爱恨。

      约十分钟后,师傅修好了表,表玻洁净,锃亮锃亮的。

      师傅只收了十元钱。

 

 

                  (2015330日晚740,草就于母亲居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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