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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粪

(2015-11-09 10:14:24)

                                         牛粪

                                                /梦赶夜

    牛粪很美,牛粪是幅画。

    都市的高楼大厦,乡间的泥房茅屋,荒野的青山绿水,花草树木,甚至白净的纤手,妖娆的胴体,都能化作丹青,在辉煌碧亮的展厅里,永恒着自己的青春。可是,在油画,彩画,粉画,素描,千画万画中,有谁见过一泡牛粪的题材?又有谁怀着一颗虔诚的心画过牛粪?

    牛不理会这些,笃实的牛走过千山万水,见过每一片翠叶,每一朵花,每一汪清水,温和的牛走过四季昼夜的每一个时刻,见过自己和飞鸟在水中重叠的造影,见过唐朝飘来的纤云和晚暮炊烟的热烈拥抱,见过月光和萤火闪闪交换过眼神,牛的视野很宽广,心胸也很宽广,牛不羡慕别人一桢桢小画作,也不在意别人画不画自己,以及自己的粪便,牛蕴含丹青,独成一派。

    牛有屁股,但不是用来坐着聊天,也不是用来坐办公室,更不是用来坐着休息,牛的屁股只用来作画。牛日夜酝酿,反复腹拟,以大地为纸,从那宽阔结实的臀部抛下一坨坨一泡泡的素材,便成为一幅幅大手笔无边的巨作。牛把喜爱的牡丹花画在画里,把嘴馋的包心菜画在画里,甚至也把人间的大花卷也画在画里,牛偏爱褐色和金黄,走笔纹路清晰,图画立体空间,自鸿蒙时代,自有了牛,牛便开始作画,画的都是同一题材。所以,牛粪是一幅画,是古董,是活化石,与时光一样,永远不老。

    其实牛粪并不臭。牛一生的口粮唯有草,间或呷下几口清水,润润喉,清清肠,促进代谢,别的就没有什么粮食了。一株草,一枚绿叶,历经雨露的涤洗,清风的吹干,月光的抚摸,阳光的消毒,草与绿叶已变得清洁,柔和,芳香。牛把草叶卷进嘴里,牛把柔和,清新,芳香,卷进嘴里,牛就变得温和,实在,牛粪就漫着绿草淡淡的清香。

    牛粪不仅不臭,还蕴含着哲理。牛一生都在耕耘,忙里偷闲的时候,牛就在淌水的溪边,刚播下(种)子的田间地头,荒野的山麓山腰,囫囵吞枣地啃几把草叶,待卸下重轭的时候,牛或站或立,就着风,就着雨,就着阳光,就着月光,更多的时候,是就着长长的黑夜,把胡乱吞下的草叶返回嘴里,重新细细打磨。牛最喜欢在打磨的时候,瞪着美丽的眼睛冥思心事。牛回忆自己走过的足迹,反省自己一路走来对草树不得而为之的伤害,感激阳光给予自己温暖,大地给予自己粮食,万虫唱着歌谣陪伴自己度过每一个长夜,牛想到自己悲苦的一生,都是负轭前行,牛想到自己的主人,也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悲苦一生,牛漂亮的眼睛就混沌,迷茫,禁不住淌下泪水。牛一生都在流泪,没有一片云一朵花一枚叶能拭去牛心中深深的悲伤。牛是有灵性的,荒野上,山林里,草丛中,一泡泡牛粪掩藏其间,这就是牛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图腾。牛粪来自于草叶树木,草回到了草的身上,绿叶回到树木的伤口,牛只愿草木不因离别,不因伤害而再那么疼痛;牛回报给大地微薄的养分,给苍穹朴素的画作,牛以自身的重量烙下一个个蹄印,供幼小的生灵安居,有时也盛装雨露,供劳碌赶路的小虫们解解渴,洗法澡。知恩图报,有时感觉牛活的比人更理性。

    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奶,这句话是对的。如果说,牛吃的是草,排出来的是宝,即牛粪是宝,这句话也是很正确的。

    如果只把牛粪当作新陈代谢后的排泄物,那牛粪就是牛粪。如果转换另一个角度想想,那么牛粪已不纯粹是牛粪。一粒米来到人的嘴中,这粒米要在地下呆上一段时间,啜吮大地筛滤净化的甘霖,吸收大地的养分,才能长成茁壮的幼苗,才能有秋后的硕果累累。而牛粪是天然的环保的无公害的最好养分,它溶化浸入大地,把阳光,月光,露珠,把草叶的清新,圣洁,芳香,把远古的诗词,把传统的古朴,把时光演绎的点滴,托付给地下的(种)子,通过种()子的输送,提练,来到人的嘴里,成为人类生命的食粮。由此可知,牛粪是长河,从远古流来,浇灌了一代又一代的生命。人的肉体里沉淀有多少的牛粪呀!

    曾看过《狼图腾》小说,书中描述游牧民族世代与狼相处,相斗,游牧民族濡染了狼勇敢、智慧、团结、百折不挠的秉性,书中也阐明了另一层意思,狼通过自然生态链保护了美丽的草原,以致游牧民族世代都把狼作为精神图腾。而书中着笔不多甚至轻描淡写地提到了牧民拾牛粪,晒牛粪,用牛粪作唯一燃料烧茶煮饭菜(当然,有时也夹以干羊粪作辅料佐料)。细节决定全局,忽略的,往往也是最重要,牛粪也如此,史册,文集中,牛粪常常被安于角落,熟视无睹,一笔代过,而在美丽的草原,狼把一个游牧民族提升到了伟岸,挺拔,叱咤风云的历史高度,牛粪则如一根软绵的绳索,把一个游牧民族厚厚的史册穿缀,翻开每一页,都会见到炊烟在升起,牛粪在燃烧。如果没有牛粪的照亮,温暖,也许一个游牧民族就走不进今天的光明。

    我知道,在这人世间,有太多的人对牛粪鄙视,惟避之不及,牛粪也无端地受到歪曲,辱骂,成了指桑骂槐的受害者,如鲜花插在牛粪上,如金钱如粪土,情义值千金。其实说来这些谬论都不堪一击。

    金钱如粪土,情义值千金。金钱与牛粪,一个融洽了化学元素,攘括着人的贪婪特性,一个纯生态,散发着大自然的气息,两者根本没有可比性,再说 “金钱如粪土,情义值千金”是个病句,既然说金钱如粪土,那无论情义值千金万金,千金万金也如粪土,也是粪土,归根结底,情义也是粪土。那就不必对一句疯言作进一步探讨。

    鲜花插在牛粪上,这是比喻两者之间的不般配,其中含有世俗的妒忌,嘲讽,偏见的心态。按理说,鲜花永远都是插在花瓶里,鲜花萎了,飘零了,会换上另一枝花,另一种花。鲜花如流水轮替,而花瓶夜夜是新郎,瓶子永远是那个瓶子,可见鲜花悲惨的弃妇命运。假如鲜花真的插在牛粪上,有了纯生态的养分,有了大地的依托,鲜花与牛粪相得益彰,或许无根须的花朵会盛艳的更长久些。

    在我的生命里,我从来没见过鲜花插在牛粪上,在乡村倒是屡屡见到树枝插在牛粪上。农民知道牛粪是块宝,是庄稼的最好肥料,走过山路旷野的农民,遇见一泡牛粪,或因没有带簸箕,或因肩上手上都不曾空闲,就折一根树枝插牛粪上做标记,表明这包牛粪已有主,别人就不会再捡拾去了。在乡村,一根树枝插上牛粪,就是传统美德古朴传承的再现,就是纯朴民风永不倒的挺立。

    天下何处无牛,天下何处无牛粪?!每每看到牛粪,我就知道自己找到了心的原乡,找到了一度迷失的古朴纯正的乡村,漂泊的心,浮华的心,终于沉降,平静,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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