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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南宁遍地见老友

(2016-09-21 20:44:14)
[连载标题]南宁遍地见老友2016-09-21 20:49:27阅读:1434

《粉饰生涯》A——1

据说,一个外地人,来南宁没吃过老友粉,还真不好说到过南宁。但是,即便来南宁没吃过老友粉,估计很多外地人也闻到过一股味道——飘荡在大街小巷上,老友粉里酸笋泛出的那股特殊酸腐味。对老南宁人尤其在南宁出生长大的,老友粉大概是他们的一个胎记。那“酸酸鲜,辣辣咸”的味道一飘过他们的鼻子,他们的耳朵都会摇起来。对别人来说,这是一道地方知名美食,但对“南巴崽(南宁小子自称)”来说,这是一种记忆,凝结了他们长大成人的经历,永不消逝。诚如其名,老友粉确是他们牵挂终生的老友。吃老友粉,是跨越时空去抚摸南宁的历史,也是回味自己的成长历程。一碗鲜香、微酸、微辣的老友粉,是每个老南宁的生活味。酸笋、豆豉、指天椒和蒜米,爆炒之后煸出微微的焦香,组成了属于南宁的老友味道

同时,对无数迁入南宁这座移民城市的人来说,对老友粉的熟悉、认同、热爱的过程,也就是他们认识、融入南宁的过程。人生有些经历,有时候可以仅仅寄托在一碗米粉上。

1990年代初,我在桂林工作,经常被赶到南宁出差。那时候出差,苦不堪言。从桂林到南宁,坐火车居然将近一天,早上出发,到时天已黑尽。而且那时候差旅费标准很低,每天补助二十块钱住宿、八块钱伙食、两块钱公交。这点儿钱能做什么呢?只能住旅馆的大通铺,也就是和三两个不认识的人,合住一个房子,一个床位十到二十块钱之间。我初出江湖,对此很不习惯,况且出门在外,身上总带着百来两百块大钱,半夜里总要摸摸还在不在,搞得很是吃力。当时尚无打车说法,坐公共汽车还要按站买票。为了出行方便,我大多住在火车站附近,而办事的机关在七星路,要走一段路搭上公交车,下车后再走一段路。因为是与生人合住,出门又得把包背上,很是烦人。所以,我极不喜欢出差。

但科里除一个行将退休的老头,一个怀孕的科长,一个比我早毕业一年、还装不懂事的小姑娘外,我这把瘦骨头便被视为了壮劳力。每次让我出差,他们几个一起哄我:“小罗去吧,刚毕业,生活困难,去挣点补助吧。”我很奇怪,就那几个补助能挣什么钱?后来也就想明白了。我们单位的总工,因为兼着办职称之类的杂事,三天两头到南宁出差。而且他出差是自己想走就走,回来直接报账就行,连审批都不用。他的补助比我高,但每次必住十块钱的大间,吃得也省。单位里都知道他这习惯,也都认为他靠出差发了财。那时候真是穷,穷得要算计那几块钱差旅费。推而论之,大家也就认为我也发了财,不曾想我却是倒垫钱。原因是我后来发现了一个诀窍,火车站附近有一些私人旅馆,二三十块钱一个单间。一下火车,我就跑到苏州路、友爱路一带,寻找这种旅馆。这种单间客房很小,一张床,一个小桌,就几乎没有容身之地了。但我还是很乐意,住得安心呀,去得晚了还没了呢。

既然住得比总工还优越,吃就要省省了。其实当年南宁饮食很便宜,一个快餐也就一两块钱。白天办事,中午在外吃个快餐。晚上回来,就在住地周围转,吃点米粉、小笼包、白粥之类小吃。有一回,火车晚点,我熟悉的那家小旅馆没单间了,但老板娘显然认出我是熟客,热心地帮我在旁边旅馆找了一间。我非常满意,先是痛快地洗了个澡,才下了楼,从苏州路逛到汽车总站,一直在犹豫吃什么。有个摊子老板娘朝我喝道:“靓仔,吃什么,什么都有。”我一眼看,果然米粉、粥、饭都有,于是走过去,装作很老成的样子,和她搭讪。她推荐我吃老友粉,我从没听过什么老友粉,就点了一碗。

我是第一次吃老友粉,也觉得味道怪怪的,从没体会过。但我又比北方人能接受,一来我本来就嗜酸辣,二来酸笋虽不常吃,但也是吃过的。只是,不曾把这几种味道组合起来过而已。所以,前面几口不太适应。时值早秋十月,南宁天气尚热,吃到一半我就汗流浃背,觉得一阵放松,最后连汤都喝得点滴不剩。回去的路上,我考虑了一下,买了一瓶冻啤酒回去。在电风扇的轰鸣下,一边啜着啤酒,一边翻着书,差点睡着了。以后喝过的啤酒不可胜数,但没一次有这回印象深刻。

后来,我到玉林市工作,经常跑到南宁谈恋爱。虽然坐车也烦,但比为公家坐车的心情要畅快。每次恋爱谈毕,回玉林时,我就提前到汽车总站,在附近吃一碗老友粉再上车。要知道,那时候刚有快巴,但没好路,南宁到玉林要五六个小时,车上发给我一个面包,我从来不吃这东西。惟靠这碗老友粉,让我支撑一路。其时我还不知道中山路之类的地方,更不知道哪里的老友粉口碑好。有很多年,老友粉在我记忆中的味道,就是汽车总站和苏州路一带的味道。1998年,我到南宁工作后,终于逐渐吃到了更为美味的老友粉,才觉得前几年时,自己每到南宁就在车站旁吃碗老友粉,真是够傻,傻得不能再傻——哪个地方的车站旁边,都不会有美食,这是常识。不过,年深日久,我也逐渐从一个被人带去吃老友粉的异乡人,变成了一个经常领着外地人去吃老友粉的本地人了。

就这样,不管在桂林、玉林,只要来南宁,我就吃顿老友粉。不痛不痒,不离不弃,好像跟一个“六月天女儿脸”的善变姑娘,谈着马拉松恋爱。等我后来定居南宁时,终于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了老友粉。

老友粉是南宁传统美食,2007年入选南宁公布的首批二十六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其核心技术是,将豆豉、蒜茸、酸笋丝、指天椒粒炒香,加高汤,烧滚后加鲜切粉,翻煮几下旋即起锅。装碗后,再洒点胡椒粉和葱花提鲜。其味酸酸辣辣,但又不是太酸太辣。老南宁人认为,老友粉口味鲜辣、汤料香浓,夏天吃很开胃,冬天吃能驱寒。其中,肉最好选用猪里脊,切片或者剁肉末,加少许盐和酱油拌匀,先腌制一下;酸笋是做老友粉的关键,多切为细丝。据说爱吃的人闻到酸笋味道就流口水,不爱吃的远远就捂鼻子逃跑了。但老友粉的精髓,实际就蕴藏在这不起眼的酸笋里。仅下几根,就能把那股特有的酸爽味勾将出来。加上爆炒指天椒和蒜茸的香味,老友粉以这种独特的方式,把酸和辣巧妙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代表南宁小吃的独特风味之一“老友味”。不管赞它毁它,这是南宁的独创,是南宁的特有风味。这种经典的酸爽口感,是老南宁人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不止在米粉上发扬这股味道,1990年代以来,在南宁人一步步的推动下,老友味可谓持续往精深加工发展。不但煮的、炒的粉和面各成系列,老友牛杂、猪杂等名菜也逐一登场,甚至老友鱼头、海鲜,也在豆豉、蒜茸、酸笋“三驾马车”的扶持下,成功推出,赢得食客大赞,成为南宁大众餐饮的常见菜肴。

很多南宁人,一日三餐可以拿老友粉应付,再加上一个卤蛋或一根油条,就能撑得腹胀肚圆,饱得很结实。在老友粉店加油条,不是整根给食客,而是店家帮剪成段,泡在粉汤里,任其吸满汤汁,一口一段,入口柔顺,但油条外皮仍能保持一种酥脆感。十多年前,南宁街头的老友粉店装修比较简陋,很多店连桌椅都摆不了几张。但是,每到饭点,就挤满了人。有些等不到桌椅空出来的,索性就端着碗,或站或蹲,“呼噜呼噜”地把一碗老友粉送下肚。甚至还有不少人开着豪车,跑到一家他景仰的老友粉店,蹲下来搞碗粉。这是一种没有阶层分化的小吃代表,不论贵贱,皆有人爱这一口。到那小破烂店面吃碗老友粉,既没人觉得丢脸,也没人自觉了不起的。捧起一碗老友粉,我就觉得老板娘在普度众生。

以前,要吃上道地的老友粉,须到中山路、水街一带寻找。十几年过去,南宁城区成倍扩大,移民纷至沓来,在南宁的东南西北,都可以找味道不错的老友粉。那几家名头最响的店,也已经在城区各个角落,开起连锁店来。十几年前,外地也很少看到有老友粉,后来广西哪个城市都能找到老友粉店。现在,老友粉跻身广西“三大名粉”之一,已经有了全国性名声。前几年,南宁一名大厨就用成本价几块钱的老友粉,在赛场上把售价八百多元的安徽名菜“李鸿章大杂烩”,狠狠地比了下去,老友粉的名声很是震了一震。外地驴友、吃货但来广西,多想跑去网上列为美食天堂的中山路,痛快地搞碗老友粉。对很多陌生来客而言,他们来南宁的目的之一,起码是寻找一碗地道的老友粉。可以说,一方面老友粉大踏步走出去,一方面食客充满期待地蜂拥而来。

南宁是个很有包容性的城市,解放初时人口只有九万,如今城区就已约三百万人。可以说,大部分南宁人都是外地人或他们的后代。他们从外地而来,落地生根,又张开臂膀迎接外地人。原本南宁是讲粤语和平话的,买菜、打车不讲土话,常常会挨宰。现在的南宁,汇聚了多种口音,但街上通行的却只有普通话。若只会本地话,倒要当心挨宰。

老友粉的起源,有个官民都引用的传说。一个面馆小老板,有个老友天天过来聊下天。有一次,竟然发现老友数日没登门。打探后得知是病了,于是亲自用酸笋、豆豉、蒜茸做了碗面端去,老友吃了这碗酸酸辣辣的面条,出一身大汗,病好了。这个传说既体现了南宁人的友爱之情,又打造了南宁一道美食的文化形象。其做法流传出来后,米粉取代了面条,成为南宁代表美食。这是否老友粉的真正来源,且不说它。但在下有个观点,大批外地人来到南宁,甚至驻足定居,成为了南宁的老友,三头两头泡在一碗老友粉中。可以说,一个外来人对老友粉的态度,决定了他跟南宁的缘分。能接受老友粉,甚至为老友粉驻足,则是南宁命中注定的老友。而南宁则展开怀抱,以老友的姿态迎接前来的客人,以一碗老友粉,抚慰他们奔波的心。这碗老友粉是否味道越来越好,可能还意味着,南宁接纳外人的胸襟是否越来越宽广。

反正,作为移民城市,越来越多迁入者成为南宁的老友;而这些老友们沉浸的地方,遍地都在卖老友粉。南宁,就是诸位的老友,来南宁,见老友,吃老友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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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引用自:《粉饰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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