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落降旗
阿姆利泽是边境城市,属于印度的旁遮普邦(Punjab)~ 这是一个我从小就经常在新闻里面听见的名字。能频繁的出现在新闻里,肯定是热点地区。除了上面说过的因为锡克教闹独立导致的镇压之外。阿姆利泽的陋巷里,还记录着另一段血淋淋的历史-阿姆利泽惨案。
1919年4月13日,英国将军Dyer命令手下士兵,在毫无警告的情况下,突然向聚集在贾里安瓦拉巴(Jallianwala Bagh)的两万名手无寸铁的示威民众开火。短短6分钟里,这个四面被高墙围绕的空地变成了血腥屠场。337个成人,41个男孩和1个婴儿被打死,1500人受伤。当时,他们正在集会抗议英国殖民政府通过的一项法案,可以肆意不加审讯和调查的拘捕囚禁印度人。
Dyer的暴行,激起了印度人民的无比义愤。就连英政府印度事务大臣孟塔古爵士,都形容其为“毫不适当的愚蠢野蛮行为”。圣雄甘地以此为契机,发表了著名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声明:“与这种邪恶政府的任何形式的合作,都是一种罪恶”。印度的民族主义情绪空前高涨,印度各族各派要求英国人撤出印度的呼声越来越高。英国政府面对印度人民的非暴力反抗束手无策,经常有僧侣在殖民政府门前自焚以表示要求独立的决心。最终在1947年8月15日英国政府不得不宣布放弃对印度的控制,印度从此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竟然是阿姆利泽另一个噩梦的开始。
在英国统治下的印度,其实分为东印度、印度和西印度三个板块。英国的殖民统治分崩离析以后,很多地方出现权力真空和无政府状态,长期被压抑的宗教极端主义开始抬头。最突出的就是过去称为西印度的巴基斯坦问题。巴基斯坦也是英国殖民地,而且长期以来是作为印度国土的一部分。而当时印度旁遮普邦的首府,正是现在巴基斯坦第二大城市拉合尔。英国人撤出印度之前,搞了一个看似高明的印巴分治的蒙巴顿方案,表面上是把印度教徒和伊斯兰教徒分开来妥善安置,还得到了联合国的批准。然而,只要简单的看看后果就知道这个方案的愚蠢。当时拉合尔的人口是120万,其中大约有50万印度教徒和10万锡克教徒。当分治方案实施以后,拉合尔只剩下不到1000人的印度和锡克教徒。混乱开始了,大批的人口开始迁徙离开各自熟悉的家园前往陌生的环境。旁遮普具备了一切时代灾难的要素。
当时的景象是,一火车一火车的穆斯林向西边的拉合尔进发,一路上遭到印度和锡克教暴徒的洗劫和屠杀。而与此相对的是印度教和锡克教徒从巴基斯坦往东逃离,同样的悲惨命运一样也发生在他们身上。政府为了安定局面派去了军队,然而军队的到来反而因为宗教的派系加剧了混乱的情况。军人甚至也各自分派加入到不同阵营参加种族清洗的屠杀。在那段混乱不堪的岁月里,竟然有1千万人互换了各自的位置,多达50万人在迁徙路上被杀害。无独有偶的还有东印度,那里被分成了穆斯林区的孟加拉国和印度教区的加尔各答(印度第三大城市)。生活在边境地区的一百多万孟加拉人还没明白为什么,当即变成了难民流离失所。
1993年,哈佛大学教授亨廷顿发表了《文明的冲突》一文。他提出冷战后一切国家与地区之间的冲突都可以归结为文化或者说是不同文明之间的冲突。比较突出的就是穆斯林与非穆斯林之间的旷日持久的战争。没想到,印度教和伊斯兰教之间的血腥争斗,成了他文章的一个最好注解。而这种不同信仰之间矛盾冲突的贻害无穷,时至今日仍然随处可见。也让我们有幸在印度旅程里面,见识了一场比周星驰的电影还恶搞的国家游戏。
从阿姆利泽包车向西30公里,我们来到一个叫Attari的小村庄,车停下来要再向西徒步2公里,就到了印巴边境印度一侧的瓦嘎(Wagah)口岸。一路上,都是荷枪实弹的印度军队和三五成群的军营和哨所。时不时路边闪过的,是第几第几装甲师,第15特种快速反应部队。。。诸如此类的标志。我们坐在车上都很紧张,第一是因为我们包车的司机用的是瓦斯罐代替汽油,搞得气味十分呛人,车又开的飞快我们生怕出事故不安全。第二就是赫然见到路边的军事区骤然增多,还有隐约躲在伪装下的坦克和装甲车伸直了黑洞洞的炮口,让人的神经突地一下绷紧了。
口岸的门口挤满了印度人和游客,都在等着放行参加边境上最著名的日落降旗仪式。一般仪式在日落前半小时开始。我们游客很幸运的被安排在了中间靠前的一块看台上,整个降旗过程一览无遗。其实整个wagah口岸根本不大,也就3个篮球场的样子。沿着路的左手边上建起了高高的看台,活象一个体育场。在正前方,是一个铁栅栏的门,上面有印度的国徽。而在另外一侧,紧紧靠着印度铁门的也是一扇一模一样的铁门,上面是巴基斯坦的星月国徽。这,就是印巴的分界线了。也就是1947年分治人为划定的国界。犹如印度一方的翻版,对面的巴基斯坦口岸也是高高的看台坐满了群情激愤的民众,高音喇叭里面是我们听不懂的节奏感强烈的音乐,还有此起彼伏的口号和呼声,大家都迫不及待的等待着一出好戏的开场。
印度边防军穿着传统的黄绿色英式军装,红黑金三色条纹相间的腰带,7分裤加白色绑腿和白色手套。头上是红色的鸡冠状军帽。对面的巴基斯坦仪仗队则是全黑色的民族式军装加红色腰带,不同的还有头上的鸡冠军帽变成黑色了。两边的士兵清一色的八字胡,都是一米八以上的个子。在我看来就像一只只神气活现的公鸡,准备在对方面前来一场耀武扬威的表演。
突然,对面巴基斯坦的一侧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呼声,紧接着是一浪接着一浪的欢呼和嘘声。我们都伸长了脖子往那边拼命的看去。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这边印度的高音喇叭里面发出一声惊雷般的“Hindustan!”(印度斯坦),周围的印度群众马上和声:“因达巴”(万岁)。没等我们回过神来,群众里面的一位飞快地站起来再次振臂一呼:“Hindustan!”,于是周围又是一片“因达巴”。巴基斯坦那边的声浪顿时被盖了过去,人群里面掌声雷动,一片欢呼。然而好景不长,印度一侧的声浪稍顿,对面巴基斯坦的声音又铺天盖地而来,于是,第二波第三波“印度斯坦,因达巴”的口号又喧嚣起来。我们也被情绪感染了,忍不住跟着起哄了两句。这才发现,对面叫的原来是“Pakistan(巴基斯坦),因达巴”,原来两国人叫的语言都是一样的啊。
这时候,通向边界铁门的通道上出现了几个手持印度三色国旗的年轻人。他们举着国旗,嘴里大嚷大叫着飞快的跑向铁门。然后在铁门边奋力的向对面挥舞着手中的国旗,又迅速的折返跑回来。他们刚下场,马上又有2个女青年接过国旗重复了一遍他们的动作。更厉害的是,接下来是老师带着几个小学生模样的小孩子又来了一遍。在这个过程里面,看台上群众的情绪被挑逗得兴奋到了极点,大家都像有了为国捐躯的冲动一样声嘶力竭。连我们这些毫不相干的纯粹观众,都忍不住要站起来跟着挥舞一下手里的小国旗。一旦声浪不够对面大,马上有领队出来指挥,于是新的一波声浪马上达到了极点,整齐有序彷若操练过一般。
太阳西斜,高音喇叭里传出一个威严的男声,全场顿时安静下来,我们知道,降旗要开始了。只见印度仪仗兵笔直的站成一排,在一个戴着黑色锡克教缠头的队长带领下站在哨所门外。我们正在纳闷,只听对面巴基斯坦一侧通过喇叭传出一个雄厚的男高音,“哇哇哇。。。。。”一口气延续了好久,回音不绝于耳,伴着那边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嘘声和呼喊。而这时一个印度仪仗兵手持麦克风,送到了队长的面前,“噢噢噢。。。。。”,咱们这边的印度人似乎更能喊,一口气憋得满脸通红的,还在拼命的要扯着嗓子喊下去。当然,他的表演赢得了印度一侧慷慨激昂的欢呼声喝彩,还有对面巴基斯坦的嘘声。这种比吼的对抗大概全世界绝无仅有,不知道帕瓦罗蒂在场是否也要自愧不如。
三声长啸过后,印度仪仗兵在队长带领下,操着英国式的正步,就是那种步伐很快,手臂伸得老长的滑稽动作,开始向边界铁门走去。快到铁门时候,突然变成了高踢腿的杂耍表演一般。每个人的腿都奋力的踢过头顶似乎要把对面做着一样英式动作的巴基斯坦仪仗兵比下去。一声令下,仪仗队停下来,挺胸收腹的瞪大了眼珠怒目相视对面的“敌手”。铁门被打开,两边的降旗手迅速的把国旗绳子解开,互相做了一个交叉的倾斜角度。两边同时一声整齐的号令,各自降下了国旗,折叠好以后交到队长手里。队长被四面的仪仗兵簇拥着,双手伸直捧着国旗,全队又开始了英国式正步的操练,麻利的从铁门边走回到营房门口。这时候原来站在门边的2个仪仗兵,走到路的中间,此时2个巴基斯坦的仪仗兵也走过来,4人8目相接,挺胸,抬腿,跺脚,恶狠狠的样子似乎要把地面跺出一个坑来,啪啪的声音听得很清楚,一连串的动作看的我们眼花缭乱。我的相机放的连拍档都没能抓全他们的动作。就在国旗队回到营房门口时候,士兵各自合上了本方的大门。降旗仪式结束了。看台上的人流早就压抑不住,一下子失控潮水般的冲到了铁门边,一来是争着跟自己方的仪仗兵合影。二来似乎是要看清楚对面那些跟他们说一样语言,喊一样口号,打过3次大型战争的对手。
看台上的我们,根本无法挤到那些狂热的印度人里面去合影。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出滑稽剧。两个拥有核武的人口大国,在我们面前上演了一幕活生生的全面对抗。虽然没有放肆的挑衅只有强烈的示威。但是我们可以看出来,两个国家之间那种矛盾之深,民族文化宗教信仰的冲突之激烈,不是用言语能形容的。印度的旁遮普邦,对面巴基斯坦的旁遮普省之间,难道,真的有那么难以愈合的伤口,难以填平的裂痕吗?是谁,应该为此负责,或者谁又应该为此做点什么呢?我们只是看客,演出愈精彩我们就愈觉得值得。然而这一次的表演让大家的心里都很沉重,谁都不敢想象,是否有一天两个国家会再次大打出手,演变成人类的灾难。从身边印度人很轻松的表情来看,他们似乎习惯了这种夸张的表演,不过我倒不希望他们太迷信自己的武力。每个民族都有自己光荣和耻辱的历史,正视自己正视历史,是优秀民族的品质。这种意淫强国的闹剧,希望纯属娱乐观众吧。
清晨5点,我们又坐上了和谐号列车。这次,我们要回到德里以后转车去阿格拉(Agra)。这个星球上最伟大的爱情标志~泰姬陵(Taj Mahal),就座落在这个小城亚穆那河畔的旷野里。别了,承载了太多苦难的阿姆利泽,别了,那童话般纯洁美丽的金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