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 发 师

          若论理发的手艺，父亲固然与以此生财糊口的人相去甚远，这并不妨碍他成为我眼中的第一位理发师。

儿时，每当头发稍从耳朵上方岔出，父亲便把椅子拿到屋后的树下，依大到小对我们兄弟仨进行修剪。热天我们全都赤膊上阵，以免去发梢给母亲洗衣带来的烦恼；冷天则在脖间围块布，防止毛发往衣领里钻。待我坐定，父亲在推剪放些润滑油，理发便宣告开始。

理发多在清晨进行，树下很快站满捧碗的老少。他们常忘了往嘴里送菜，对我的头指点起来。七叔说像梯田，三婶说两边发脚高低不一，我嘴巴一撅：“阿爸，剪靓水点！”“嫌我剪得不好，那你自己现在去沟边洗吧——阴阳头，文革时黑五类的标志！”大家哄笑起来，父亲边附和着笑边卷烟卷。小弟才四五岁，坐在椅子上脚不着地，如不倒翁一般左摇右摆，父亲的话成了耳旁风。小仁嘿嘿地笑：“阿甲你还动，等下推剪夹发扯脱你的头皮！剃刀一碰，你耳朵都没见！”小家伙全身一紧，立马正襟危坐：“我没想做《黑猫警长》的那个‘一只耳’！”在大笑声中，剃度又开始顺利进行。

出门在外儿子是老子的门面，父亲知道自己的手艺出了村子就见不得光，上中学后就没在我头上动过土。从此，我的头发开始交给各色理发师打理。

一天，我感到耳朵有些痒，用手一摸，才知道是岔出的头发磨的。一个多月没见父亲了，又想起他那双稍显笨拙却温暖的大手，想起他在树下为兄弟仨理发的场景。那些日子已一去不复返，我像失去庇护的孩子，带着淡淡的失落到街上找理发店。

其实，学校大门不远处就有一排发廊，我不敢进去。一来慑于校纪的威严，二则因为不时传出的男女青年打情骂俏声，让我产生与身份不相宜的联想。我扫描了几条陌生的街道，却没找到理发店，正想问人，就有人喊道：“老弟，剪头咩？”循声望去，树下一年近五十的男人正对我笑。那种感觉很亲切，我过去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问过我的要求后，他忙了起来：把我的领子向内卷起，用布块将脖子围定，头发打湿、梳平，插上电推剪的插头……这一流程他早已轻车路熟，随着地下毛发的增多，修剪也随之完结。对着挂在树上的镜子一看，我才知道自己原来还可以是另一种样子。付了一块五钱，我满意地走了。

舍友大多来自乡下，看到我的头发整齐有型，纷纷问我在哪理的。于是，树下理发的师傅又多了几个固定的顾客。在一些城里同学的眼里，“树脚下那个老鬼”的手艺再好，也只有乡下佬才到那去。这种言论在班上很有市场，为了脆弱的自尊，我再没去过那里。

后来，我所在的L城进行招商引资，县城面貌给客商的印象是极其重要的，树脚下的理发点当然是影响市容的，全被责令撤走。即便想去，也再无机会了。

我像失去奶酪的老鼠，开始满街寻找适合自己去的理发店。

穿过数条大街走过多条小巷，终于在南市街找到一家正规的理发店。据说文革时是国营的，现承包给个人了。那时正是初夏，头发失去保暖的功用，须剪短了消暑，长椅上坐满了排队理发的人，五六个理发师像上紧发条的钟表忙个不停。

为我理发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工友叫他“博士”。由于工资和经手的人头挂钩，工友们都忙着赶工。他并不着急，一招一式极为认真。慢工出细活，理完一比较，果然比其他人好，难怪许多人宁可久等也指定要他理。

由于注重质量，“博士”有了许多回头客，在理发淡季他倒成了最忙的人。工友眼直直的看，这才知道“博士”炒的是长线股。时间一长，工友心里不免有小疙瘩，一些半真半假的抱怨多了起来。没多久，理发店就散了伙。

打那以后到参加工作，我理发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前几年，小李仔理发店的分店开到了L城，朋友说剪得很好，叫我去试试。和朋友到那一看，还蛮正规的，理发师有男有女，全是年轻人，美发护发理发一条龙服务。

坐定后理发师指着墙上的发型叫我选，我看得眼花缭乱，干脆说：“你看我的头来定吧。”一阵有节奏的“喀喀”声响起，夹在他指间外露的头发应声而落。这理发师显然受过了严格的培训，我放心地和朋友聊起了天。“可以了。”我目光转向镜子，修剪过的头发长短不一杂而不乱，蛮新潮的，我很满意。

第二天刚进教室，高分贝的声音差点将我震落讲台：“哇，陈老师的头型好酷啊！”那节课我很努力，但还是收效甚微。回来认真照镜子，明白了，完全一个“古惑仔”！自那以后，我又开始了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游击战。

有一天，同事小罗理了一个蛮“坚”的头型，说是在学校大门拐弯不远的理发店理的。我照小罗的描述按图索骥，那家理发店居然是“博士”开的。

我进去时，他正给一个两三岁的小孩理发。电推剪的声音一响小孩大哭起来，手还在空中乱舞。“小朋友乖，你头上有虫虫，公公帮你剪死它，好不好？”小鬼这才乖乖的坐定。他还记得我，问了一些情况后，又认真的剪了起来。“时间过得真快，要帮你刮胡子了。”他笑笑，三刮两刮将我嘴边的胡子剃光。五十多岁了，他的手艺丝毫不比当年逊色。

以后我定点到“博士”那理发，知道了一些他的情况。他有一个年纪和我相仿的儿子，嫌理发丢人，宁可到广东做颠沛流离的打工仔，也不愿吃这碗饭。我说，“博士”，你的手艺可能要失传了。他淡然一笑：蛇有蛇路，拐有拐路，混得饱就随他去。

年后，我又到“博士”那理发，看到他家门上贴了一副对联：虽云毫末技艺，却是顶上功夫。这一语双关的对联是对“博士”精湛手艺的写照，遗感的是，他又老了一岁。                                   

看来，要不了多久，我又要开始游击式地换理发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