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柔情
潘立远按:今天是母亲节,把我的一篇旧文发出,纪念母亲仙逝八周年。
母亲出生在一个开门见山,出门就上山的非常偏僻的小山村。离父亲家大约要走四个多小时的山路。到目前我也没得去过妈妈的老家,只听母亲说那个村叫龙贵。母亲一嫁出来后就很少回娘家了。
母亲没有上过一天学堂,可谓目不识盯。把一个字写成一面墙大她也认不出来。母亲虽然没有文化,但我会唱民歌和写民歌的启蒙老师还是母亲。因为母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民间歌手。母亲说我3岁的时候,患了一场慢性病。当时农村缺医少药,加上家庭经济极度困难,这病魔整整折磨了我3年多。到七八岁时,我的病才慢慢痊愈,因没有营养进补,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的架子。每当母亲和亲人回忆起此事,我的眼泪就滚满了我瘦长的脸膛。由于身体问题,到了11岁我才能上小学。上小学之前,是很无聊和寂寞的。在我家的七个兄弟姐妹当中,母亲最疼爱我。每天晚上吃完玉米粥后,母亲就搂我躺在竹子拼成的晒台上,面对着星星和月亮,为我哼唱着歌谣:
丹鸟捡鸡屎,背包回我家;
要猪给你杀,有马给你骑。
骑到我宾州,在我宾州游;
有钱不用忧,有果你莫愁。
每天晚上母亲都以委婉、动情的声音哼唱着这首歌谣。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很朴实、很自然、很亲切。
上学以后,每逢节假日或有人办喜事时,母亲都被邀请去唱歌助兴,我就偷偷地跟在后头,躲在不太显眼的角落里听着她们对歌。我听了许多母亲和大人唱的歌,内容千变万化,形式多样,声音或高亢激昂,或凄凉低沉,或热烈奔放,或柔和缠绵,或安慰劝阻……所有的歌我都听得很专心、很入神,到现在我记得很清楚的是母亲为我唱的瑶族的摇篮曲,现以《想起妈妈的摇篮曲》为题,把母亲唱的摇篮曲汉译出来,和读者共赏。
特二呀呃呼咿呀,
我的小瑶王。
别哭啦,别哭呐,
太阳已经爬上了东方
快快睡觉吧
我要上山放牛羊
您是我心中的吉星
您是我瑶家的金太阳
您生在幸福的时光里
您乖乖地睡着吧
摇篮里舒适又暖和
睡在这里梦儿甜又香
母亲嫁给父亲后,因家里很穷,家里也没有什么钱,十元一张的钱都很少见到。为了让母亲辨认人民币,父亲有意从左邻右舍揍来五元、二元、一元和五角、二角、一角,五分、二分、一分的钱各一张摆在桌面上,教母亲每一张以一个符号以及尺寸的大小分别记住,以便区别出元、角、分的人民币。经过几次的辨认,母亲基本认出五元以下各种样式的人民币。
我上高中的时候,要步行四个多小时的山路才到学校,,周末很少回家,一般一个月才回家一次。粮食是自己带去自己保管的,每个学期要交400斤柴火给学校。因为我当时身体比较虚弱,挑不了重的东西。父亲和母亲经常从家里挑柴火和送玉米粉到学校给我,每次来回都要八个多小时左右。因为家里穷,父亲和母亲到我学校的街上,一碗米粉8分钱都不舍得吃。记得有一次,父母亲送柴火到学校,刚好是吃中午饭的时间,母亲叫我把我中午要吃的大约有二两的玉米饭拿到街上的一家小米粉店去,母亲只能买一碗8分钱的米粉,并要求店主多加一点水。我见母亲把一碗米粉的半碗汤水倒进了我带去的那盅玉米饭,母亲就叫我吃那碗粉,父母俩就一起吃那没有油的汤水拌成的玉米饭。吃完,我发现母亲的眼睛老是盯住我,含着眼泪说:“特二呀(壮语,老二的意思),家里穷是穷一点,但要好好读书啊,过去我不得读书,现在感到很痛苦、很吃亏啊。”说完,母亲拉着父亲的衣袖,冒着寒风冷雨往老家的山路赶。现在,回想起这一情景,眼泪就不断地冲出我的眼球。
1974年,我高中毕业了,并且以优异的成绩走出校门。第二年,保送上大学的“黑名单”上有我的名字,只因没有关系和后台,被人占用了。同年十月,得到公社通知,要我到原所在的初中读书任代课老师。去报到的那天,母亲送我去,她帮我挑棉被和其他用品之类的东西。母亲走在我前面,当走到一个偏僻的山坳时,母亲回过头来,低声柔情地对我说:“特二呀,你现在有点文化啦,要好好地教学生,千万不要打学生啊!听妈妈的话。”
1977年,我被招进南宁工作,家里和全村人都很高兴。母亲一定要送我到县城,也是母亲第一次到县城。从我家到县城需要八个小时的路程,路费不算很贵,一个人才一块多钱。我们母子俩到了县城后,也没有任何熟人值得联系,自己住进小旅店,每人用了五毛钱的晚餐后,就带母亲去电影院走后门看了一场电影,是母亲一生中第三次看到电影,心情非常兴奋。第二天,临上车前,母亲抱我痛哭一场,激动不许。母亲说:“特二,你是我们潘家祖宗第一个到城里工作,第一个吃到这碗饭,要好好的管好啊!不要给丢啦。”车开了,我没有找出什么语言来回答母亲,只好招招手,我发现母亲也没有看见我招手的力量,因为眼泪总是朦住她的眼睛。
母亲有一手酿酒的好手艺,在政策许可酿酒的年代里,母亲都自己酿酒供给家里人自己喝。酿酒必须懂得品酒,大概是这个原故,所以,母亲的酒量大于父亲。母亲有个不好的习惯,就是喝酒没有自我控制的能力,每天都可以喝几斤米酒,喝多了就睡觉。父母亲在世时,特别是到了九十年代后,生活好了,父母双亲每天晚上都有一点肉,炒一碟黄豆或别的好下酒的菜,两位老人家就自饮自乐。如果有朋友来就要喝个痛快,也算过了一个幸福的晚年吧。
母亲比父亲晚两年逝世,也就是80岁高龄时离开我们。父母双亲的坟墓同放在一块红土地上。每次我回家一到父母亲的坟墓前,首先把一瓶酒打开洒在父母亲的坟墓边,然后再放一点水果和饼干之类的东西。算是孝敬的一种形式。
母亲逝世后,我翻开她的柜子,整理她的衣服,只发现她有两块三角钱夹在一套我给她买了许多年而没有穿上的新毛衣里。我想,这是母亲留给我们子孙的最大财富。我为有这样的母亲感到骄傲和幸福。因为(法)巴尔扎克说:“幸福并不在挥霍金币的房屋底下。”(法)罗曼.罗兰说:“幸福是灵魂的一种香味,是一颗歌唱的心的和声。”是的,我需要的是母亲那颗纯洁的心和柔和的情。
母亲啊,愿您在天之灵,时常听到儿女们对您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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