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狼
“木各木木”棋牌馆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大厅内三个正方的小空间,柜里面预备麻将、扑克和小吃饮料,可以随时开打。上班一族,晚上吃饱了饭,每每花二十元,开一张桌子,——这是三年以前的事,现在开台要涨到三十八元,——在大厅里站着或坐着,或者玩着赌大小和二十一点,或者慢慢的搓着麻将或甩着扑克打发时间;倘肯多花几元,便可以买一瓶营养快线,或者一碟老友炒粉虫,做零食了,如果出到八十八元,那就能进里屋的包厢,但这些顾客,多是打工族,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西装革履的,才踱进里屋的包厢,开台开电视,要酒要食物,慢慢的玩着。
我从〇五年起,便在古城路的“木各木木”棋牌馆里当伙计,馆长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西装革履豪客,就在大厅外面做点事罢。大厅的打工族玩家,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扑克从纸盒里面拿出,看过牌背上做过标记没有,又亲自将扑克过几遍牌,然后才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做手脚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馆长又说我干不了荷官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换筹码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馆长是一副凶脸孔,赌客们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十三狼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十三狼是在大厅玩牌而穿西装革履的唯一的人。他身材瘦小;青黑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嘴唇上下满是黑乎乎的长短不一的胡子。穿的虽然是西装革履,可是又脏又旧,似乎两三个月没有换,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你十三叔我……”,教人半懂不懂的。十三狼姓李,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下小人李十三狼”这狗屁不通又引人发笑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李十三狼,久而久之便称其为十三狼。十三狼一到店,所有玩牌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十三狼,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换十个筹码,要一个好位置。”便拔出十元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在别的场子出老千了!”十三狼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在“口喜口刷口刷”出老千,吊着打。”十三狼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变牌不能算出老千……变牌!……用脑子打牌的人,能算出老千么?你十三叔我会变牌的时候,你还没出世呢!”接连便是九不搭八的话,什么“麻宝”、“六炸”,什么“国士无双”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馆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十三狼原来也学过赌术,但终于没有去过澳门进修,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出老千为生了。幸而天生一个九八佬的潜质,便替人家收收数,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贪小便宜。收数收不到几天,便连庄家闲家的数,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收数的人也没有了。十三狼没有办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出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台湾数;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白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白板上拭去了十三狼的名字。
十三狼玩了一会牌,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十三狼,你当真学过打牌吗?”十三狼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一盘清一色都没胡过呢?”十三狼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你十三叔我胡清一色的时候,你还没出世呢!”然后全是十八罗汉之类,让人听得云里雾里。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馆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馆长是决不责备的。而且馆长见了十三狼,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十三狼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馆里的伙计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会打牌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会打牌,……你十三叔我便考你一考。国士无双,是怎么个胡法?”我想,赌鬼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十三狼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会罢?……你十三叔我教给你,记着!这些胡法应该记着。将来打牌的时候,胡大牌要用。”我暗想我离胡大牌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这里的也没这种玩法;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国士无双不就是十三幺么?”十三狼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十三幺有几种胡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十三狼刚拿几张牌,想在柜上摆出,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一些来赌大小的九〇后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十三狼。他便给他们一人一筹码。九〇后拿了筹码,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十三狼面前的桌面。十三狼着了慌,伸开五指将桌子上的筹码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你十三叔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筹码,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九〇后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十三狼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馆长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白板,忽然说,“十三狼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元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经常来斗地主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馆长说,“哦!”“他总仍旧是出老千。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在私人会所玩梭哈的时候出老千。那种地方,出得老千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认罪书,盖指印,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馆长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十一月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哈着手,也须穿上毛衣了。一天的下半天,只有几个赌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换四个筹码。”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十三狼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以前的旧西装里面穿一件破毛背心,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沙发垫,用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换四个筹码。”馆长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十三狼么?你还欠十九元钱呢!”十三狼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先换筹码。”馆长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十三狼,你又出老千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出老千,怎么会打断腿?”十三狼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馆长,不要再提。此时陆续聚集了好些人,便和馆长都笑了。我换了筹码,拿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元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灰尘,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把筹码输光,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十三狼。到了年关,馆长取下白板说,“十三狼还欠十九元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十三狼还欠十九元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十三狼的确死了。
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三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