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境三重(二)
第一重“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李泽厚先生论禅境,第一重引了韦应物的这一句诗。这第一重禅境,空得曼山萧瑟,有景无道。延及佛禅,大约第一重的衲子空寂难言,既无同道也无入佛门道。
游杭州我想我也经历过这“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的失落寂寥。
而今回头看去,那一年,我一如大多数旅客,带着梦里水乡的想象来到杭州身边。我知道杭州一个西子湖,千年以来缭绕着的是何等厚重的故事,为这千年传颂的才子佳人,还有千年吟咏不绝的诗篇,这西子湖决不会辜负任何人,决不会辜负任何人的任何想象。
然而我们的族群从四万万扩展到了十三万万,那份对西子湖趋之若鹜的心愿也扩展成了十三万万,于是西子湖边永远车水马龙络绎不绝。西泠桥边的一僧一妓可还曾旖旎?春赏苏堤春晓可还曾绿柳依依?平湖秋月可还曾只见月光粼粼?东坡的豪迈与闲适是否被接踵而至的脚步踏碎?云雾奇幻的灵隐寺是否还能灵鹫飞来?绿柳还依依,两苏坟伫立,孤山女仍怨,但东坡的诗情和禅意,历史与现实,古迹与凭吊却被来去匆匆的人群割断了。于是西子湖,不会让人失望的西子湖最后变成了杭州的南湖。
那第一次的浮光掠影,我看到西湖一湖的景致和古迹,却再也找不到她曾让人诗情勃发的情怀和意境,自此空洞而含恨。
第二重“空山无人,流水花开”
东坡先生天纵其才,无论对诗对词,还是对画对书都卓然独立,身遭逢不遇之境自然而然亲近佛禅,也有精微的认识,佛禅第二重即出于东坡先生。空山自无人,但花自开而流水潺潺。一花一世界,流水自成禅,道似是而觉非,虽然了无我执但看花还是花,看水还是水。
我的第二次杭州之行,可谓兴之所至,尽兴而归。
记得那一次天很热,我很穷。没理由要一个年轻的妈妈丢下宝宝陪我,于是借了一辆自行车,独自一人在一个几近陌生的城市靠着张口就问的腼腆骑行了一个下午,中途遇到瓢泼的大雨和转瞬而晴的烈日,终于在夕阳霞飞的时候,抓住了西湖最后一抹景致。浓稠之余领略了西子湖的纤弱,那一刻我似乎觉得“落霞与孤鹜齐飞”与是情是景有无比的契合,古人诚不欺我也!也就在那一刻,我狼狈的站在自行车旁边亲近西湖的那一刻,我领悟,西子湖就是西子湖,没有苏东坡读他,没有白娘子伴她,没有诗狂与情圣,西子湖仍旧四时相宜。而那一刻,我没有认真去看却仿佛终于觉得西湖周遭的古迹有了曾经花开曾经流水的痕迹。没有强求的凭吊,我却因为永恒的西湖获得了参与历史的资格。
那一次,我不是王徽之,但却有他的潇洒豪迈,我抓不住多少西湖的美妙,却仿佛洞悉了她的一些美丽,自此我有似是而非总略感遗憾。
大约女人就是女人,没有记门牌路标的下意识,我的豪情过后是按捺不住的恐慌:我不记得回家的路了。天渐渐黑下来了,路上几乎看不到任何行人,要命的是我完全不知道同学住哪个区。只好凭感觉回家,那种孤寂急切和害怕,真是记忆犹新。不过幸好我感觉还算行,终于回到比较了熟悉的街道,不过令同学绝倒的是,我到了家门口居然不知道他住哪小弄哪门牌……他哭笑不得,不知道该赞叹我能干还是该鄙视我如此迷糊。
第三重“万古长空,一朝风月”
今日的灵隐寺也落于山中,但早已经不是当日的隐了。从九里松蜿蜒而去,灵隐寺未隐而灵,尽得山水滋润。一路行去,苍松翠柏压在碧玺般的天空上,阴影错落间有畅快穿行的愉悦。不时的丹枫挂着枯黄的针叶,很有几分可赏。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白居易老时在洛阳忆江南,有不意而笑的场景。迥异的时空里,灵隐天下知,我也有自己的不意而笑。
晚间宿于西湖边,特意选的房间,自然得尽风流。一面的玻璃窗拉开窗帘去,西湖大部分景致就收于眼底。傍晚时分西湖静谧,又有霞飞云聚,我与友人安坐窗前,手捧热茶,口嚼花生酥,天南地北地聊些旅行经历,忽而记起那几句“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随遇而安的心,恬淡闲逸的情,大约也就这么着了。
第二天,自然醒来,纱窗外影着一片淡红,立即汲了拖鞋,跑去拉了窗帘,屏住了呼吸。不需要亲见,只要想象自然就能想到晨曦之下西湖的袅娜美丽。现在亲见了,却已经不想用任何形容词来描绘,怕就怕这种清淡与浓稠、纤细与袅娜会被自己沉重的呼吸吹散;怕就怕自己一用力就把浊重的人工匠气带进眼前的西湖。静立于此前,我寂然无声,朋友亦然。晃神过后刹那间,近来读到的诗篇涌入心来,王维的释然山水,贾岛的苦瘦,刘梦得的精于禅道,苏东坡的浩然大气……千古风流,浓于静默的一瞬。
原来“万物自生听,太空恒寂寥”,原来“万古的长空,一朝的风月”,斯情斯境,忘言无言,一切都已经“还从静中起,却向静中消”。
禅境三重,在刹那间体悟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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