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那年的冬天有些雨,19岁的我把自己的翅膀折断,钻进了这个男人为我准备好的笼子。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江,46岁。搬进去的当天,他说,好好跟着我吧,我会好好待你的。我惶诚惶恐地点了点头,他递给了我两千元钱,说,你去买几套衣服吧。
我这才想起了我的家里,哦,对,我有钱了。我想起已经很久没跟家里联系了。用他的手机拨通了村里的公用电话,那时村里开始安装电话了,接电话的村里人一听是我,啊了一声,对旁边的人说,老皮的七女儿打电话回来啦!继而用一种责备的语气在电话里大声地对我嚷嚷,你真的就是艳儿?你现在在哪啊?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呢,这半年多你爸爸多担心你,他都以为你是不是被人拐走或是出什么事了,家里多着急你知道不知道,你爸都准备找人陪同着去南宁找你去了!
我听着,心里一阵发酸,拿着手机潸然泪下
半小时后再打回去,终于等到了来接听电话的爸爸,我能想象爸爸听到消息是怎样的激动,然后是怎样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的,电话那端的人打趣爸爸,大哥你慢慢跑慢慢跑,不要摔倒啊。爸爸只是呵呵地笑,拿起话筒喂了一声,听到我的声音后,还是呵呵地笑,问我,是艳儿啊? 我吸了吸鼻子,说,爸爸,你在家做农活吗 爸爸说,是,砍甘蔗啊,这不,都快过年啦。 我说,还有谁啊? 爸爸说,全家人啊,妹妹都放假了,你弟弟也去了啊 那时,我的几个姐姐都相继出嫁了。和爸爸通了电话才知道,就连五姐也在我失去联系的这半年嫁了出去。而我下面的三个妹妹都还在读着初中,弟弟也开始上小学了。除了以前欠的债外,家里已经有了足够的米吃,只是不太舍得买一些肉。 爸爸是伟大的,温饱都还未解决,前面的姐姐辍学后还是坚持着把后面的两个姐姐送完了初中,之后,在我的坚持下让我读了中专。我知道爸爸其实是对我寄予了很多的希望的,一直都知道。
我用最简短的语言向爸爸描述了我现在的境况,一边为这半年多来没跟家里联系编着种种的理由,满怀的歉意。我告诉爸爸,我现在找到工作了,工作很好,什么都很好。我对爸爸说,明天我汇三千块钱回去。
爸爸听完在那头显得无比的兴奋,继续又有些忧心忡忡,说,那么多啊?不要寄那么多,寄了你用什么呢 我说,我肯定够用才寄,爸爸你别操心啊
那次通话很愉快,爸爸一直呵呵地笑个不停。我依稀地感觉到,那个小时候慈祥的爸爸又回来了。
江一直坐在我旁边,我挂了电话,他说,是给家里打的电话吗?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什么事。 不知是不是听懂了我那里的方言,临走的时候,江又从包里拿出两千放在桌上,说,你等下寄点回去给你家里吧。
这让我意外,江总让我有种战战兢兢的感觉。但是,对于一个从小穷惯的我,一个一直穷得连公车费都省着用的我,面对这将近一万元钱的时候,这钱多得让我又开始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多得让我想立即去找我那些还在人才市场徘徊的同学们一起分享,或者就是送十来块给路边的乞丐也好啊
我想起在学校的时候,我用仅有的一块钱坐公车去西大向我的同学借钱,同学没找到,回来的车费又没了。傻呼呼的我在公车站牌徘徊了好久好久,眼看着天黑要下雨了,终于厚着脸皮走向一个打扮得体的大姐姐面前,怯生生地说,姐姐,你,你能借我一块钱吗,我的钱被偷了。 那姐姐狐疑地盯着我看了好久,才默默地从钱包里拿了一块钱出来递给我,然后,头也不回的上公车走了。拿着讨来的一元钱,我满心欢喜地坐公车回了学校。那时就想,这个世上有钱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他们不献点爱心,咱穷人要的不多,也就十块,或者几十块,让穷的人不要太穷多好啊
江偶尔会带我去应酬,偶尔会带我去酒吧,带我去唱歌,把我打扮得光鲜亮丽。他说,花样的年龄,长得也不赖,要是不把自己装扮起来多可惜啊,我不会让你在同学面前寒碜的。
我几乎把他当作了自己的恩人,充满了感激。是啊,如果没有遇到他,我会是什么样呢?也许还是一个落魄的待业青年,此刻寒冷的天我或许正一个人忍着饥饿走在路上,又或者是正在某家单位面试呢。没有衣服穿不说,回来也是和莫莫挤一张薄薄的棉被。
我能给予他什么了,除了身体和青春,我一无所有。
我终于能随时打个出租车了,我没喝过的咖啡,江会带我去,是啊,没钱吃饭,没钱坐公车的生活从此离我远去了。对了,跟了江后,南宁的公车费已经升到一块钱啦。我甚至故意为了买一把拖把打车从琅东到西乡塘哩,回来的路上那出租车司机一脸的怪异,说,姑娘你打车那么远,就是为了买一把拖把啊? 我故作平静地说,是啊。
坐江的车经过火车站的迎冰饭店,我想起了在还在找工作的时候,听说这里做洗碗工可以包吃住,一个月三百块钱哩,于是二话不说就提着唯一的几件衣服来了,刚来的那一天我不怕累不怕脏,那么努力地干活,那些大妈们都夸我能干呢。一直干到了晚上八点,可是管厨的那五十来岁的男工头一上班后竟然因为我不是他要进来的,硬是用很难听的话把我骂出来了。 那晚,委屈的我淌着一脸的泪水提着行李饿着肚子从火车站一直徒步回到了心圩路口。在路边的一家IC电话亭里,竟然捡到了一张别人忘记拿走的电话IC卡,一查,里面还剩二十多块钱哩,不快一扫而光,站在车来车往的路边我破涕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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